俺这辈子都记得那个闷热的夏天,镇子西头的槐树底下,李大爷摇着蒲扇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俺刚丢了城里的工作,灰头土脸滚回老家,心里头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喘不过气。街坊邻居的眼神躲躲闪闪,娘亲的叹气声比灶台上的开水壶还响。俺蹲在河沟边扔石子,瞅着水花一圈圈散开,觉着自个儿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啪嗒一下,没了影儿。

“二狗子,搁这儿发啥癔症呢?”李大爷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带着股旱烟叶子味儿。他没回头,光听脚步就知道是俺。俺没吭声,他倒一屁股坐旁边,蒲扇摇得呼啦响。“是不是心里头空落落,想要个方向又摸不着门?俺这就给你指条道。”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可像块石头砸进俺心窝里。头一回听“是不是想要了我这就给你”,俺愣是眨巴眼,以为耳朵出了毛病。李大爷啐口茶沫子,指着河对岸那片荒滩:“看见没?镇上人都嫌那儿砂石地种不出粮,可俺年轻时候跑过江湖,知道那土里埋着宝贝——种枸杞!这玩意儿耐旱,市里头现在稀罕得紧。”他掰着指头算给俺听:苗子哪儿买、咋伺候、收成了往哪儿卖。俺那会儿半信半疑,可心里头那团棉花,好像忽然被撕开道口子。

揣着李大爷给的地址,俺真跑去邻县买了苗子。开头几个月,俺整天泡在荒滩上,晒脱三层皮。可苗子蔫巴巴的,活像俺那张倒霉脸。七月底一场暴雨后,俺蹲在地头,看着倒了一片的小苗,鼻子里酸得厉害。李大爷不知啥时候又冒出来,胶鞋踩得泥水呱唧响。“傻小子,哭顶屁用?”他揪起根苗子捻了捻土,“是不是想要个救急的法子?俺这就给你。”第二回听见这话,俺眼泪差点真砸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上头密密麻麻画着图:哪垄该挖排水沟,哪片得搭简易棚,甚至哪天下肥、哪天掐尖,都标得清清楚楚。“土法子,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管用。”他眨眨眼,眼角皱纹挤成一堆。俺照着他画的折腾,苗子真就一天天挺直了腰杆。那时候俺才咂摸出味儿来——这“是不是想要了我这就给你”,不是空话,是实打实能捞着东西的钩子。

秋后头茬枸杞晒干的时候,俺捧着红艳艳的果子,手直哆嗦。可镇上的贩子压价压得狠,说俺这货“土气”,包装不上台面。俺蹲在集市墙角,眼瞅着别家的货一车车拉走,心里头那火苗又一点点黯下去。李大爷这回是直接踹了俺屁股一脚:“蹲这儿孵蛋呢?”他扯着俺到镇口新开的电商服务站,指着电脑屏幕上一溜儿图片:“是不是想要个长久卖货的门路?俺这就给你。”第三回听见这话,俺耳朵都竖起来了。他找来个扎马尾辫的闺女,是服务站的大学生志愿者。闺女教俺咋拍照、咋写介绍词,还把俺那枸杞故事编成了段子——“河滩汉子的红宝石头”。俺学着在手机上戳戳点点,订单提示音响起的那刻,俺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李大爷在边上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瞧瞧,这世道变得快,可人想要东西的心啊,从来都没变。”

后来俺的枸杞生意慢慢上了道,荒滩成了红彤彤的宝地。俺才明白,李大爷那三声“是不是想要了我这就给你”,给的哪只是点子?头一回给的是胆气,把俺从泥潭里拽出来;第二回给的是手艺,让俺脚跟扎进土里;第三回给的是眼界,叫俺看见山外头的天。如今俺偶尔也蹲在槐树下帮半大小子出主意,学着李大爷的调调说“是不是想要了我这就给你”。每回这话出口,心里都滚烫烫的——原来人活着,不就是你递我接的一捧火嘛!这火苗子蹿来蹿去,烧荒了地,烧亮了天,烧得日子哔啵作响。俺摸着后脑勺笑,风里头都是枸杞的甜味儿,那股子踏实劲啊,从脚底板一直顶到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