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您说说这事儿闹的,荣国府里最近可是出了件顶蹊跷的怪事。那位素日里吃斋念佛、端庄持重的王夫人,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整日价不是对着窗外的芭蕉叶子发呆,就是看着自己那双手愣神儿,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这事儿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日王夫人从水月庵进香回来,脸色就不大对劲。贴身丫鬟玉钏儿看得真真儿的——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个杏黄色的锦囊,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攥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又舍不得撒手。

“太太,您这是……”玉钏儿刚开口,就被王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没事儿,就是累着了。”王夫人的声音听着有些飘,眼神儿飘忽不定,“你去把前儿妙玉送来的那匣子檀香点上,我想静静心。”
玉钏儿应声去了,心里却直打鼓。她伺候王夫人这些年,还没见过太太这般模样。往常从庵里回来,太太总是神色平和,偶尔还会讲讲听来的佛法。今儿个倒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勾走了魂儿。
其实王夫人心里头乱着呢。那锦囊里装的不是什么寻常物事,是她在水月庵后山的破旧小屋里,从一个云游老尼姑那儿求来的。老尼姑说这叫“阴阳和合法”,是古时候传下来的调和之术。说是只要按照法门做了,就能让府里头那些不对付的人事都顺遂起来,特别是能化解她心头那根刺——赵姨娘母子-7。
王夫人信佛,可她也信这些旁门左道。尤其是当老尼姑说出“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相合,方能生育”-4这几句话时,她心头一震。这话说得在理啊,府里头这些年不就是因为阴阳失调,才生出这许多事端么?宝玉是阳,环儿是阴,若是能让这两股气调和了,岂不是家宅安宁?
她哪里晓得,自己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头几天,王夫人还照着老尼姑教的法子,每日子时在房里悄悄摆弄那些符纸、香灰。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太对劲儿了。白日里看着赵姨娘来请安,那张谄媚的脸竟让她生出几分怜悯;夜里梦见贾环那孩子,也不再是往日那副猥琐模样,倒显得有几分可怜见的。
更奇的是,有一回宝玉来请安,她看着自己这个心肝宝贝,竟莫名想起贾环小时候的样子。两个孩子都是老爷的骨血,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光景?这念头一起,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是中了邪了。”王夫人私下里跟周瑞家的念叨,却又不敢说全乎了。
周瑞家的哪里知道那些弯弯绕,只当太太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劝道:“太太且宽心,府里的事儿有凤丫头盯着呢。您就好好将养将养,别太劳神了。”
王夫人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自己这哪儿是累着了,分明是那劳什子“阴阳和合”的法门出了岔子。她原本想调和的是府里的人事,没成想这调和来调和去,先把自己给调和进去了。
要说这王夫人中了阴阳和合的症候,最明显的一桩就是她对待贾环态度的转变。搁在往日,她看见这个庶子就心烦,巴不得他离宝玉远远的-7。可如今倒好,前儿贾环来请安时衣裳单薄了些,她竟开口让玉钏儿去库里取件厚斗篷给他。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赵姨娘更是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贾环那孩子也傻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王夫人话说出口才回过味来,自己也臊得慌,忙找补道:“眼看着天儿凉了,冻着了又要请大夫熬药的,麻烦。”
这话说得生硬,可里头那点儿关切却是真的。玉钏儿取了斗篷来,贾环接过时手都在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赵姨娘领着儿子千恩万谢地去了,出了门还一步三回头的,怕是以为太太又琢磨什么新法子整治他们母子呢。
只有王夫人自己知道,她是真真切切地中了阴阳和合的道儿了。那老尼姑说的什么“阴阳合和”-10,什么“阴者阳之合”-8,她原以为指的是外头的人事,哪曾想这法术先把她自个儿的心给调和了。她现在看赵姨娘,竟能看出这妇人几分不得已;看贾环,也能看出这孩子几分可怜相。这哪儿还是从前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王夫人?
昨儿个更奇,王夫人在园子里碰见宝玉和黛玉在一处说话。若是往常,她少不得要琢磨这俩孩子是不是太过亲密了,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可那会儿她看着夕阳底下两个玉儿的身影,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绿衣,红红绿绿的,倒让她想起老尼姑说的“阳动而阴随,阴感而阳应”-4的话来。
她忽然觉得,这俩孩子在一块儿,倒也般配。
这念头把她自己惊得一激灵,忙不迭地转身就走,一路上心怦怦跳。回到房里,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镜子里还是那张端庄的脸,可里头装着的,还是从前那个王夫人么?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杏黄锦囊拿出来看了又看。锦囊里头除了符纸,还有张泛黄的纸笺,上头写着几行小字:“阴阳之道,非在外物,而在本心。欲调和人伦,先调和己心。己心不平,万法皆空。”
王夫人盯着这几行字,忽然间恍然大悟。原来那老尼姑给的压根不是什么调和人事的法门,而是调和心性的法门。她这些日子觉得自己中了招,其实中的是自己心魔的招;觉得自己变了,其实是心里那些执念松动了。
什么王夫人中了阴阳和合,分明是她自己的心开始懂得什么叫“和合”了。
想通了这一层,王夫人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她起身推开窗子,外头月色正好,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芭蕉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摇一摆的,倒真有几分阴阳相生的意思。
第二日,王夫人照常去给贾母请安。路上碰见赵姨娘领着贾环,她破天荒地朝那孩子点了点头。贾环吓得往后缩了缩,赵姨娘也一脸戒备。王夫人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环儿也去给老太太请安?一起走吧。”
这话说得平常,可听在赵姨娘耳朵里,简直比天上掉金元宝还稀奇。她愣了半天才扯着贾环跟上,一路上偷眼打量王夫人,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来。
王夫人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想:这阴阳调和的事儿,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就像那老尼姑说的,得“不偏不倚,不急不缓”-4。她从前就是太急了,太偏了,才把日子过成那样。
如今她这中的哪里是什么邪法,分明是自个儿心里头那杆秤,终于慢慢平了。
到了贾母院里,宝玉早就在那儿了,正凑在老太太跟前说笑呢。见王夫人进来,忙起身问安。王夫人看着儿子那张俊脸,又看看后面畏畏缩缩的贾环,心里头那点计较忽然就淡了。
都是贾家的子孙,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她这念头一起,自己都觉得稀奇。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老祖宗常说“家和万事兴”,这家和的第一步,可不就是心里头的和气么?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王夫人没急着回房,而是在园子里慢慢逛着。秋日里的园子别有番景致,该凋零的凋零,该盛开的盛开,一枯一荣间,自有一种圆满。
她走到那日遇见宝玉黛玉的亭子边,站住了脚。亭子空着,只有几片落叶在石凳上打着旋儿。王夫人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杏黄锦囊,她今儿个早上已经让玉钏儿拿去灶房里烧了。灰飞烟灭的当儿,她心里头那个执拗的王夫人,好像也跟着去了几分。
往后会怎样,她不知道。可她晓得,从今儿个起,她看这府里的人和事,怕是要换个眼光了。
这大概就是中了阴阳和合的好处吧——不是中了什么邪法,是中了让自己活得舒坦些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