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你是没瞧见那年的三月天,驭妖谷外的桃花开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粉嘟嘟的,晃得人眼晕-2。可我,纪云禾,手里攥着一道冷冰冰的御令,心里头却一丝春光也漏不进去。谷里人都说,我是南方驭妖谷最拔尖儿的驭妖师,左护法,听着多威风-2。只有我自己晓得,我不过是老谷主林沧澜手心里一枚还算趁手的棋子,每个月都得眼巴巴盼着他手里那颗解药,才能压住身体里那股子要命的寒毒-9。自由?那玩意儿对我来说,金贵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看得见,摸不着,想都不敢细想。
所以当那个鼻孔朝天的太监,把那个沉重的玄铁笼子“哐当”一声撂在我跟前时,我除了麻木,还是麻木。笼子里关着的,就是顺德公主点名要的“货”——一尾鲛人-1。公主发了话,要这妖物口吐人言,化尾为腿,还得从心眼里认主,永不背叛-2。嗤,好大的口气。这哪里是驭妖,这分明是要把一个活生生的魂灵,碾碎了,重塑成一件称心如意的玩物-4。我们这些身怀双脉灵力的驭妖师,在那些权贵眼里,跟这笼中妖又有多大分别?不过是个名头稍好些的“戏妖奴”罢了-9。

可我到底还是去了地牢。那股子混合着铁锈、陈旧血迹和绝望的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月光跟不要钱似的,从牢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冷冰冰地照在那条鲛人身上。哎哟,那场景……(瞧我,一着急,用词都粗了)。它——哦不,他,双手被碗口粗的玄铁链子吊着,漂亮的、蓝白相间的大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鳞片在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碎了的宝石-2。最扎心的是他那张脸,即便染了血污,惨白得像张纸,也美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种族的,纯粹而脆弱的美丽。他垂着头,银发遮了半边脸,安静得好像已经死了。
但我刚走近一步,他就猛地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眸子,像最深的寒潭水,一下子锁住了我-2。那眼里没有哀求,只有戒备、疏离,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就在那一瞬间,我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我们没啥不一样。他是权力下的玩物,我是大局里的棋子,都困在各自的笼子里,挣不脱,跑不掉-2。这该死的感同身受!
打那以后,我去地牢就勤快了起来。说是驯化,不如说是……偷点时光。我给他清理那些狰狞的伤口,动作尽量放轻。我跟他瞎扯,说谷外的桃花,说我没尝过的自由是啥滋味。他起初根本不搭理我,眼神空茫茫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直到有一次,我絮絮叨叨说“大海该是多辽阔啊”,他那冰封似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叫长意了,一个温柔得跟他此刻处境毫不相配的名字-7。我也渐渐咂摸出点味儿来,真正的驭妖之术,或许从来就不是靠鞭子和符咒让人屈服。老谷主那套,是用毒和恐惧制造奴隶。而长意这条傻鱼(我心里偷偷这么叫他),他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一种基于……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的可能。这念头危险又诱人,像暗夜里的磷火。
变故来得快。谷里大乱,是我脱身的最好机会。自由,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几步之外。可我的脚,它不听使唤啊,偏偏又拐向了地牢。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疯长:放他走,让他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海。
计划漏洞百出,结果一败涂地。我被打得皮开肉绽,他更惨,被人生生切开尾鳍,逼着化出了双腿-2。那该有多疼?我不敢想。看着他被带走,送去京城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心里那簇磷火,烧成了绝望的野火。
送他出谷那日,悬崖边上,风大得要把人都吹跑。我手里握着剑,嘴里说着这辈子最违心、最毒辣的话。“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对你好,只是为了完成公主的任务。”一字一句,刀刀都往他心窝子里捅,也在我自己心上来回拉锯-1。我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恨。对,就是这样,恨我吧,恨比爱容易放下。带着恨,你才能头也不回地游回你的大海。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剑抵在他胸口,却终究没能刺下去。反倒是他,被我“逼”得向后一跃,坠下了万丈悬崖-2。我转身,拦住了所有追兵。箭矢穿透身体的时候,我倒没觉得多疼,心里头反而奇异地松快了:长意,你这傻鱼,这下总该自由了吧?
后来听说,他活下来了,还成了什么北境的王,厉害得很-1。而我,被顺德公主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一关就是六年-2。寒毒发作,妖力反噬,人不人,妖不妖。也好,这大概就是我骗人该付出的代价。
再见到他,是在北境,他把我囚禁了起来。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驭妖师与妖,如今囚徒与君主。他质问我为什么,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我的身子早就油尽灯枯,撑不了几天了-1。我望着窗外,小声求他:“放我出去看看吧,看看雪,看看花……”-2 他沉默得像块冰。
直到我死在他怀里,气息都快没了,才攒足力气,扯出个笑,说了句大实话:“大尾巴鱼……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2 这话轻飘飘的,也不知道他听见没。眼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骤然崩塌的眼神,和瞬间席卷了整个宫殿的万里冰封。真冷啊。
诶?你问我后来?后来啊,听说驭妖谷里新生了只懵懵懂懂的小狐狸,叫什么阿纪-2。也听说,北境那厚厚的冰,不知哪天,自己悄悄化了。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就像最初我以为的驭妖,是征服与控制。可兜兜转转一大圈才咂摸出点真味:最高的驭妖术,或许根本不是“驭”,而是“予”。是给予尊重,给予理解,乃至给予离开的自由。当你心甘情愿把“驭”的锁链,换成“护”的羽翼时,有些东西,才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