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你除了有一身傻力气,还会什么?”

这句话,上一世我听了整整五年。

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帮他扛着三百斤的钢筋。他站在阴凉处,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我熬夜画的施工方案,连正眼都没给我。

然后我死了。

不是意外,是被他亲手推下了还没封顶的十二楼。坠落的那几秒,我看见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他说:“她就是个干活的命。”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是六年前的出租屋。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我眼眶发酸——2018年4月12日。距离我帮陈旭阳拿下第一个千万项目,还有三天。

上一世,我为了给他凑启动资金,去工地搬了三个月水泥,腰肌劳损到直不起来。他说:“你体力好,多干点,以后我养你。”

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手机震动,陈旭阳发来消息:“悦悦,今晚见个面吧,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啊,见。

见面地点是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上一世他在这里告诉我,有个投资人看中了我的施工方案,想买断。我二话没说签了字,五万块,连合同都没看。

这次,我提前到了半小时。

他走进来时,西装还是那件灰色阿玛尼,头发打了发胶,笑容温润得体。看到我坐在角落,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等很久了吧?”

“刚到。”我端起咖啡,没加糖。

他在对面坐下,先打量了我一圈。我穿着工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搬砖留下的灰——故意没洗。

果然,他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很快压下去,换上心疼的表情:“又去工地了?我说了多少次,别这么拼。”

“不拼怎么帮你?”我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次这么好说话。上一世他也是这套说辞,我感动得眼眶发红,这次只觉得胃里翻涌。

“悦悦,有个投资人看中了你的方案,想出五万买断。”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签个字,钱今晚就能到账。”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推到面前。

我翻开,条款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甲方有权对方案进行修改、转售,乙方不得主张任何后续权益。简单说,五万块,把我呕心沥血三个月的设计买断,他转手卖给地产商,净赚一千两百万。

上一世,他用这笔钱成立了公司,在庆功宴上搂着那个女人说:“那个方案啊?我自己做的。”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上方停了停。

“旭阳,我想加个条件。”

他皱眉,很快松开:“你说。”

“我要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咖啡厅安静了两秒。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恼怒,最后强行扯出一个笑:“悦悦,你在开玩笑吧?你一个做体力活的,要什么干股?”

“那个方案,每一个数据都是我在工地上测出来的。”我看着他,“每一根钢筋的承重,每一方混凝土的配比,是我扛着仪器爬了三十六层楼测出来的。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要干股?”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最终咬死了牙关:“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

“那算了。”我站起来,把合同推回去,“我找别人合作。”

“林悦!”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几分,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一个工地搬砖的,离了我谁会要你的方案?”

我低头看他。

一米七五,一百三十斤,站在我面前像根豆芽菜。

上一世我为什么会对这种人死心塌地?

“陈旭阳,你猜我昨天在工地上扛了多少斤水泥?”我问他。

他没反应过来。

我拿起桌上那杯没怎么喝的咖啡,慢慢浇在他头上。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发胶往下淌,浸透了那件灰色阿玛尼。

“一千斤。”我说,“单手。”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咖啡滴在他睫毛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缺氧的鱼。

“你……”

“对了,那个投资人我认识。”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存下的号码,“他叫顾晏辰,宸宇地产的少东家。你猜他看了我的方案之后,说了什么?”

陈旭阳脸色彻底白了。

顾晏辰,他上一世的死对头,也是最后把他送进监狱的人。

“他说,方案他买了,干股百分之四十。”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陈旭阳,谢谢你帮我牵线。”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林悦!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上一世死得太窝囊。

三天后,我在宸宇地产的签约仪式上见到了顾晏辰。

他比我想的要高,目测一米八八,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铂金的。站在一群大腹便便的地产商中间,像一把出鞘的刀。

看见我进来,他微微挑眉。

我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踩八厘米细跟,头发放下来烫了大波浪。跟三天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工地女工,判若两人。

“林小姐?”他走过来,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没有轻佻,只有审视。

“顾总。”我伸出手。

他握住,力道不轻不重:“你的方案我看过了,结构设计很漂亮,但有几个承重点的荷载计算偏保守,成本能再压百分之十二。”

上一世,这句话是三个月后才有人告诉我的。那时候方案已经被陈旭阳卖给了别人,我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那是我故意留的余量。如果按最优方案做,成本能压百分之十五,但需要更换三种建材。我查过,这三种建材的供应商里,有两家和陈旭阳有私下协议。”

顾晏辰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兴趣。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扛了三个月水泥,工地上没有秘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底有光。

“林小姐,我有个提议。”他松开手,“方案的事不急,我想先请你来宸宇,做工程部副总监。”

上一世,这个位置是陈旭阳花了五年、踩着我上位才拿到的。

“条件呢?”我问。

“你体力好。”他说。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指了指窗外:“宸宇接下来要拿的几块地,都在山区,地质条件复杂。我需要一个人,能爬得了山、扛得了设备、跟施工队同吃同住,还能在董事会上把专业问题讲清楚。”

“你找的是工程师还是民工?”

“找的是你。”他说,“年薪一百二十万,加项目分红。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震了,陈旭阳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已经从三天前的气急败坏变成了软语相求:“悦悦,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我们再谈谈好不好?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我截了个屏,发给他现任女友——那个上一世搂着他腰、看着我坠楼的女人。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张图:陈旭阳上周在她生日会上搂着她的照片,配文是“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然后我把和他的聊天记录发了过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追我的时候,也在追你。他说你太作,不如我听话。原话,截图在下面。”

对面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她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陈旭阳的声音:“小柔你听我解释!她就是工地上的一个苦力,我跟她什么都没——”

语音断了。

我关掉手机,上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医院。”我说。

上一世,我妈因为给我凑嫁妆,去工地上打零工,被掉落的钢管砸断了脊椎。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站起来。而我那个好男友,在我哭着求他垫付手术费的时候,说:“你妈又不是我妈,你自己想办法。”

这次,她不会再去工地了。

因为我昨天已经给她转了一笔钱——不多,是我这三个月在工地上攒下的三万块。加上今天签约的定金,够她和我爸在老家开个小超市,安安稳稳过日子。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推门进去,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晏辰。

他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抬了抬下巴:“你妈住几楼?”

“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了?”

“你签合同时,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爸,备注里写着‘母亲腰椎旧疾复查’。”他把文件递过来,“我正好认识这家医院的骨科主任,帮你约了个专家号。”

我没接。

他直接把文件塞进我手里:“别多想,员工福利。”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笑,但我看见他耳尖红了。

上一世,我以为自己需要的是一个把我捧在手心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是一个把我当成对手的人。

因为他不会因为你的弱小而心软,也不会因为你的强大而退缩。

他会站在你面前,伸出手,说:“来,比比看谁更厉害。”

我上了楼,我妈正躺在病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赶紧把屏幕扣过去:“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工作忙吗?”

“妈,别藏了。”我坐到床边,把她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我爸发来的消息:“你闺女刚才又给我转了两万块,说是让你好好养病,别省钱。”

我妈眼眶红了:“你这孩子,自己在外头吃苦,把钱都往家里寄……”

“妈。”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吃苦了。”

她不信,拍着我的手背说:“别太累,你从小身体就好,但不能仗着体力好就拼命。”

我笑了。

体力好。

是啊,我体力好。

好到能扛起一千斤水泥,好到能爬上三十六层楼,好到能把上一世的仇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手机震了。

陈旭阳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悦悦,求你了,回来吧。没有你那个方案,我公司要垮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了行不行?”

我没回。

翻到联系人列表,找到另一个名字——当年买走我方案的那个投资人的助理。

上一世,这个助理在陈旭阳公司破产后,偷偷告诉我一个秘密:那个方案的核心数据,其实被陈旭阳改过,导致建成的大楼地基有严重隐患。

我打了一行字:“王助,当年那个项目的施工图纸,你还有备份吗?”

对面秒回:“有。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做什么。

就是想让某人,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晏辰。

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山区地块勘探,你带队。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穿运动鞋,别逞强穿高跟鞋,摔了我可不负责。”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妈,我明天出差。”

“去哪儿?”

“爬山。”我说,“跟老板一起。”

我妈眼睛一亮:“老板帅不帅?”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在等答案。

“还行。”我说,“体力没我好。”

门关上,身后传来我妈的笑骂:“你这孩子——”

走廊尽头,夕阳正好。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上一世,我在这条走廊上哭过、跪过、求过。

这一次,我只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