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一次给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挂了。
不是故意挂的。是条件反射。

六年前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爸。”
我真没叫过。
那次是因为我妈。她病了,癌。我爸嫌花钱,说治不好,要接回家养着。我不同意,跟他吵,摔了碗,砸了桌子,最后他甩了那一巴掌,我拎着包就走了。
那年我十九。
后来我妈走了。我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又能怎样?我妈没了,那个家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我在北京漂了六年,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五次家。从地下室住到隔断间,从隔断间住到合租房。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花呗,剩下的交房租,再剩下的够吃饭就行。
我爸从来没找过我。
我也从来没联系过他。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老家的区号。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没接。
响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对面是个女声:“请问是沈鹿溪吗?这里是县医院,您父亲沈国良今天下午突发脑梗,目前正在抢救。我们在他的手机里只找到了您一个联系人,请您尽快……”
我当时正在上班。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继续改PPT。
领导在后面催:“小沈,甲方要的方案今天必须出。”
我说好。
六点下班,我打车回了出租屋,打开行李箱,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您父亲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右侧肢体偏瘫,需要家属陪护。您……”
“我知道了。”
我拉上箱子拉链,叫了辆去火车站的快车。
高铁三个小时,绿皮火车十一个小时。我买了绿皮车的硬座,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想在路上想清楚一件事——我回去干什么?
照顾他?他当初连我妈都舍不得花钱治。
看他笑话?他瘫了,我该高兴吗?
我高兴不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整晚,我一分钟都没睡着。旁边座位的农民工大叔打呼噜,对面的年轻情侣搂在一起说悄悄话。我靠着窗户,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灯,像坟地里的鬼火。
到医院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右胳膊和右腿都不能动了,左手上扎着针,眼睛闭着。
我以为他睡着了。
走过去才发现他醒着,眼皮在抖,嘴唇在哆嗦。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颊凹下去,像一棵枯了的树。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
他睁开眼睛看我,瞳孔浑浊,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我来。然后他的嘴开始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急得用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够了好几下才够到。他把手机递给我,指了指屏幕。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微信界面。他打开过我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空的,上面还停留在六年前。
六年前他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小溪,爸错了。你回来吧。”
只有这一句。
后面的聊天记录是空的。他没再发过,我也没回过。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一张一合,还在努力想说什么。我听不懂,但看口型,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我进去锁了门,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胸闷,喘不上气。
蹲了五分钟,我洗了把脸,回到病房。他还在看我,眼神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在床边坐下来,说:“我给你请个护工。”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慌了,左手抓住我的袖子,使劲摇头。他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我说:“我还要回北京上班。”
他松开手,慢慢转过去,面朝窗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那天下午我去找主治医生,问了他的情况。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大,但送来得晚,错过了黄金溶栓期,右侧偏瘫大概率不可逆,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我问大概要多久。
医生说:“偏瘫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有的几个月,有的一两年,有的……就那样了。关键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力和家属的配合。”
我回到病房,他还在面朝窗户躺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说:“我给你转院,去市里做康复。”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又开始哆嗦。这回我听清了,他在说:“费……钱……”
我说:“你当年要是不心疼那点钱,我妈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知道这话很残忍。但我憋了六年,不说出来我难受。
他闭了闭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我没帮他擦。
转院手续办了两天,我从北京的公司辞了职,领导很意外,说你不是刚升了组长吗?我说家里有事。领导说办停薪留职行不行?我说不用了。
市里的康复医院比县医院大很多,病房也干净。我给他办了单人间,请了个护工,白天护工陪他做训练,晚上我陪。
第一个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我躺在陪护椅上,两个人都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回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妈……走……的……时……候……我……不……该……省……那……几……万……块……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后……悔……了……六……年。”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康复训练很苦。他右边身子动不了,连坐起来都费劲。物理治疗师每天来给他做被动训练,掰胳膊掰腿,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护工跟我说,你爸挺能忍的,别的病人早喊出来了。
我说是吗?我不知道。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不能忍。我妈生病那会儿,他天天跟医生吵架,嫌这个检查贵那个药贵。我妈疼得整宿睡不着,他在旁边打呼噜。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现在看他咬牙做训练的样子,我又觉得他不是不能忍。他只是把钱看得比命重。
后来我才知道,他舍不得花钱是有原因的。
我翻他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他的卡里只有三万八千块钱。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一辈子的积蓄,三万八千块。
我查了他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一百块。我问他这钱够花吗,他说够。我问那你平时吃什么,他说面条。我问什么面条,他说挂面,煮点青菜,放个鸡蛋。
我问他不吃肉吗?他说肉贵,逢年过节吃。
我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一,挂面青菜能花多少?剩下的钱呢?
他没说话。
后来我翻他的记账本才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往一张银行卡里转一千五百块钱。那张卡的卡号我认识——是我大学时候用的那张卡。
我大二退学的,那张卡早就注销了。他不知道,每个月还在往里转。
六年,一千五百乘以十二乘以六,十万零八千。
加上他卡里剩的三万八,他这六年总共就存了这么多。也就是说,他每个月两千一的退休金,只留六百块生活,剩下的全存起来。
六百块。一天二十块。
挂面一块钱一包,青菜两块一把,鸡蛋八毛一个。二十块确实够吃一天。
我把手机关了,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隔壁病房的老太太出来打水,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姑娘,你爸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爸真有福气,闺女这么孝顺。我那儿子,一个月能来一回就不错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起我刚来那天,在火车上想了整整一夜,想自己回来到底图什么。是图他的遗产?他没有遗产。是图他良心发现跟我道歉?他已经道过歉了,六年前就道过歉了,我没理他。
那我到底图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图什么。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我妈走了,不甘心这个家散了,不甘心我们父女俩成了陌生人。我不原谅他,但我也不想像他一样,等失去的时候才后悔。
康复训练做了两周,他能坐起来了。
又过了一周,他能扶着床沿站两分钟了。
物理治疗师说进步很快,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有望自己走路。我很高兴,他也高兴,但他的高兴跟我不一样。他是那种偷偷的高兴,嘴角往上翘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好像怕我看见。
他怕我什么呢?
后来有一天,我去买晚饭回来,推门看见他正拿着手机,笨拙地用左手划屏幕。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动作太大,手机滑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是他和我的微信对话框。
他正在打字。
打了几个字:“今天小溪给我买了饺子。”
没发出去。
我往上翻了一下,看见草稿箱里还有好多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小溪今天穿了件红衣服,好看。”
“小溪瘦了,在北京肯定没好好吃饭。”
“小溪睡觉不老实,被子老掉地上。”
“小溪还是不跟我说话,但我能看见她就高兴。”
一条一条,全是草稿。
他不知道怎么发出去。或者说,他不敢发出去。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你想发就发,别存草稿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左手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终于把那句“今天小溪给我买了饺子”发出去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看见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好吃吗?”
他看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他又戳了半天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假装收拾东西。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扶着走廊的栏杆站着的照片,护工帮他拍的。有时候是一段语音,说今天的训练情况,说医院食堂的饭菜,说隔壁床的老头又闹脾气了。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回了他就高兴,不回他也不催,第二天照发不误。
有一天晚上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说:“小溪,爸想看看你。”
那是我来医院一个月后的事了。
他学会了视频通话,隔壁床老头的女儿教他的。他给我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他的头像——一张他自己拍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还是我小时候带他去拍的那种。
我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凑得很近,只露出半张脸。他不太会拿手机,左手举着,镜头歪歪扭扭的,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额头。
他说:“小溪,能看见爸不?”
我说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说:“爸能看见你。”
我说你把手机拿远点,我只看得到你的眼睛。
他笨拙地把手机往后挪了挪,露出整张脸。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两斤。
他说:“在医院吃不好吧?别光顾着爸,你自己也要吃。”
我说知道了。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以前从没觉得沉默这么难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沉默总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刮得人浑身不舒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沉默是暖的,像夏天的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早点休息,爸挂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那瓶水忘了付钱。店员追出来喊我,我才反应过来。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我打视频电话。
一开始我还是会犹豫,有时候故意不接,等几分钟再回过去,告诉他我刚才在忙。后来慢慢就不犹豫了,手机一响我就接,有时候甚至会在七点五十的时候就盯着手机看,等他的头像跳出来。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习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没打过来。
我等到了八点半,又等到了九点,手机一直没响。我给他打过去,没人接。我又打了护工的电话,护工说他已经睡了。
我问怎么睡这么早,护工说他今天训练太累了,做完被动训练就睡了。
我说哦,挂了电话。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机放在枕头边,我每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第二天晚上他打过来了,我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的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还是笑了,说:“昨天太累了,没给你打。”
我说没事。
他说:“你是不是等了?”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一个东西——一个我失去了六年的东西。它叫什么来着?哦,叫家。
三个月后,他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继续康复就行。我去办出院手续,他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那部旧手机。
我开车送他回家。
六年没回来,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就是旧了很多。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铁门锈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倒是长高了不少。
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妈走那年种的,她说等石榴树结果了,你就回来了。”
石榴树上挂了几个青色的果子。
我把他扶进屋,安顿好,然后去厨房给他做饭。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了菜,回来做了两菜一汤。
他坐在餐桌前,用左手拿着勺子,颤颤巍巍地喝汤。
我坐在对面看他。
他喝得很慢,一口汤要分好几次才能送进嘴里,勺子还老抖,汤洒了一桌子。但他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吃饭的。那时候我刚学会用筷子,夹不稳菜,掉一桌子。他就坐在对面看我,从来不帮我夹,就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试。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学会。
吃完晚饭,我收拾了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轻轻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亮了。
是他的微信界面,和我的对话框还开着。草稿箱里有一条新消息,没发出去。
“小溪回来了。石榴树结果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青色的果子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他手里,给他盖了条毯子。
八点整,他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见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爸,到点了,该给我打视频了。”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