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第一次听村里老辈人提起“拔萝卜痛又叫黄”这茬儿，我肚儿里头差点笑出声。那会儿我刚从城里头回来，觉着啥子都土得掉渣，这名字听起来更是怪头怪脑的，活像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编出来的土味笑话。我二伯公坐在门槛上，叼着他那杆老烟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瓜娃子，你懂个铲铲，这里头讲究大咯。”-1
二伯公说，古早古早以前，村里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有一年啊，老天爷像是把水瓢给砸了，一滴雨都不下，田里的泥巴干得裂开了口，庄稼蔫头耷脑的，眼看大家就要揭不开锅了。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叫阿黄，力气大得吓人，平时拔萝卜那叫一个利索，手起萝卜出，别人吭哧吭哧半天，他一下就搞定。可这场旱灾，光有力气顶啥子用嘛？人都快渴死了。嘿，你猜咋的？就是这个阿黄，一个人莽起胆子，钻到外头人都没去过的老山林里头，硬是寻到了一眼活泉水！他捧着水跑回来，救了一村子人的命。打那以后，大家看他拔萝卜那股子又快又狠的劲儿，就觉得心里头踏实、暖和，这才有了“拔萝卜痛又叫黄”的说法。这哪里是说拔萝卜肉疼哦，这是老祖宗在讲，活命的本事和救人的心肠，比天还大-1。
我听了将信将疑，心里头那点不以为然倒是散了些。二伯公瞧出我的松动，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光听有啥子用？地头的活路，你得用手脚去耙（感受）。”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这个“城里回来的知识分子”只好挽起袖子，跟着他下了地。
秋天的太阳还蛮毒，晒得我背心发烫。看着地里那一排排青郁郁的萝卜缨子，我心想这有啥难。结果一上手，我才晓得自己好天真！那萝卜藏在土里头，贼扎实，我弯下腰，抓住缨子猛地一拽，好家伙，缨子断了，萝卜纹丝不动，反倒是我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一屁股坐到田坎上，胳膊肘和腰杆同时传来一阵酸唧唧的扭痛。二伯公在旁边哈哈直笑：“使蛮力？你以为这是你们城里头玩的那个啥子‘拔萝卜’游戏哦，按按屏幕就行啦？”-5 他说的那个游戏我晓得，就是模拟拔萝卜，角色还会哎哟哎哟地叫，跟这里真正的滋味比起来，那简直是隔靴搔痒-2。
我脸一红，稳住下盘，照着二伯公教的法子，两只脚前后踩实，身子微微下沉，手顺着萝卜根部摸下去，抓紧了，然后不是用手臂的力气硬扯，而是用腰腿发力，配合着呼吸，“嘿”地一声，全身的劲儿往上一送。那一瞬间，我感觉泥土在松动，但同时，肩膀和后背的肌肉被拉扯得生疼，嘴里不自觉地就“嗬”地喊出了声。就在我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啵”一声闷响，一个沾满新鲜黑泥的大白萝卜，连着许多须根，被完整地拔了出来！阳光底下，那萝卜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可我这会儿顾不上它，只顾着甩手，胳膊又酸又胀，刚才那一下，真真是痛并快乐着。
我喘着粗气，看着手里的萝卜，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拔萝卜痛又叫黄”这几个字。这一次，我咂摸出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我胳膊上的酸疼、腰背的紧绷，是力气用对地方后那一声畅快的呼喊，更是泥土给予劳作最直白的回响。这种痛，扎实得很，也痛快得很，它和打游戏过关、熬夜加班那种虚头巴脑的累完全两样-6。这是一种能让你立刻看到成果的付出，萝卜就在手里，做不得假。怪不得老话说“痛又叫黄”，这“黄”哪里只是阿黄的名字，这分明就是土地的颜色，是收获的底色，是让你痛过之后，心里头反而变得亮堂、踏实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1。
自打那以后，我没事就爱往地里跑。拔萝卜上了瘾，各个品种的都试过，红皮的、青皮的、心里美。每拔一个，都是和土地的一次角力，一次对话。慢慢地，我发现，“拔萝卜痛又叫黄”这事儿，里头藏着的门道，跟我的人生对上了号。
在城里头的时候，我经常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和无力，好像使了很大的劲，却总打不到点子上，心里头空落落的，憋得慌。网络上有人把这种状态叫做“黄9.1”，形容一种高度的、弥漫性的焦虑和无奈-9。我觉着，我那时候就是陷在“黄9.1”里头了。而在地里，每一次实实在在的“拔萝卜痛”，反而是对那种虚无“黄9.1”最好的治疗。你的目标就在土里，具体得很；你的困难就是泥土的阻力，明确得很；你的付出和回报（萝卜），马上就能看见。这种简单直接的“痛”，洗掉了心里头那些杂七杂八的“黄”。这或许就是“拔萝卜痛又叫黄”在现代人心里头的第三重意思了：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被现代焦虑锁住的心门，用一种最原始的身体劳作带来的轻微痛感，去置换和消化那些更伤人的精神内耗-9。
现在，我也能像我二伯公那样，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萝卜缨子了。有时来了好奇的游客，我也会跟他们讲讲“拔萝卜痛又叫黄”的故事。我会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老掉牙的传说，也不仅仅是一项农活。你把它当成一个古老的游戏攻略也行-2，把它看作一个化解内心焦虑的生活哲学也罢-9。最重要的是，你得弯下腰，亲手去抓牢那个“萝卜”，感受那股子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扎实的抵抗，用尽你全身心的力气，伴随着可能脱口而出的痛呼，把它拔出来。当你看着沾满泥土的收获，看着自己脏兮兮却充满力量的手掌，你就会明白，所有的“痛”和“叫”，最终都会沉淀为生命里那抹最温暖、最踏实的“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