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清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她窝在出租屋的懒人沙发里,手机支架夹着刚买的奶茶,准备追完《白月梵星》最新更新的两集。这部剧她追了两个月,从第一集女主白梵被闺蜜陷害、被未婚夫背叛、最后含恨跳崖开始,她就彻底上了头。

“太爽了,这女主终于重生了。”她戳开奶茶,眼睛盯着屏幕。

剧情正好演到白梵重生后的第一场反击——在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未婚夫沈墨辰的丑事一件件抖落出来。

“你背着我跟我闺蜜搞在一起,你以为我不知道?”

屏幕里的白梵穿着红色礼服,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刀。林晚清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跟着念台词:“就是,渣男去死!”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镜头给到白梵的特写,那双眼睛的角度、光线的折射、甚至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林晚清猛地坐直身体,奶茶差点洒在手机上。

不对。

这个角度不对。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尾。那颗泪痣她长了二十三年,不会认错。但白梵的扮演者她查过,叫苏浅,资料上写的清清楚楚,人家没有泪痣。

林晚清以为是化妆效果,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

瞳孔里映出的倒影,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不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因为那个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胸口有个白色的猫爪图案。

那是她今晚穿的衣服。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林晚清愣了两秒,弯腰捡起来时,手指在发抖。她重新播放,这次死死盯着白梵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白梵在转身时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卷一下头发。那是林晚清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

白梵在冷笑时会微微偏头,左边嘴角先上扬。那是林晚清特有的表情,以前还被前男友说过“你这笑法跟电视剧里反派似的”。

白梵说话时的断句方式、停顿习惯、甚至骂人时爱用的那几个词——全部,全部是林晚清的。

“不可能。”林晚清声音发紧,“这不可能。”

她立刻打开引擎,输入“苏浅”两个字。百科页面跳出来,苏浅,1998年出生,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出道三年,代表作《白月梵星》。

照片里那张脸跟林晚清有七分相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苏浅的鼻梁更高,嘴唇更薄,眼型偏圆,而林晚清是标准的丹凤眼。

但屏幕里的白梵,不是苏浅。

或者说,苏浅只是借了一张脸,而真正演活这个角色的,是林晚清自己的神态、习惯、甚至灵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晚清后背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场诡异的面试。

当时她刚从上一家公司裸辞,海投简历石沉大海,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星辉文化传媒”的选角导演,说看到她在社交平台上发的视频,觉得她很适合一个角色,邀请她去面试。

林晚清从来没学过表演,但对方说“不需要演技,你本色出演就行”,而且开出的片酬是五十万。

五十万。

对于一个存款不到五位数的北漂来说,这数字太有诱惑力了。

面试地点在东五环外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她到的时候发现整栋楼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自称姓周,说“导演正在线上,你先签个保密协议”。

林晚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然后她被带进一个小房间,四面全是白色,天花板上装着几十个摄像头。周姐说“你坐那儿就行,我们采集一些面部数据,很快的”。

所谓的“面部数据采集”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她坐在椅子上,按要求做出喜怒哀乐等各种表情,对着摄像头念了几十段台词。全程没有人跟她解释这些数据用来做什么,她问过,周姐只说“后期会用AI技术处理,你放心,不会用到你本人形象的”。

最后她被客气地送走,说“后续如果选上了会通知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等了两个月,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说“还在审核”,第二次说“项目暂缓”,第三次直接停机了。

林晚清当时只觉得被骗了,骂了几句“无良公司”就没再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屏幕里那个连小动作都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白梵,她突然明白那四个小时的数据采集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他们不是要她演戏。

他们是要复制她。

林晚清几乎是颤抖着打开栏,输入“星辉文化传媒”。结果让她心脏一沉——这家公司早在两年前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是个叫沈鹤鸣的人,关联企业有七家,其中一家叫“幻影科技”,主营业务写的是“AI数字人技术研发与影视应用”。

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越查越心惊。

幻影科技最近一年跟三家影视公司有合作,其中最大的一家叫“墨云影视”,而墨云影视正是《白月梵星》的出品方之一。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在一个技术论坛上找到了一篇幻影科技去年发布的论文,标题是《基于多模态情感迁移的AI表演生成技术》。论文里详细描述了一种技术——通过采集真人的面部微表情、肢体习惯、语言节奏等数据,训练AI模型,最终生成具有该真人“表演灵魂”的数字形象。

论文的致谢部分写着:“特别感谢志愿者L小姐提供的表演数据支持。”

L小姐。Lin。

林晚清。

她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看了吗?”

林晚清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删除键。但她的手在发抖,连续按了三次才删掉。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第二条短信又到了。

“别删,我知道你在看。”

她猛地抬头看向出租屋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又看向门,反锁着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第三条短信进来了,这次是一张图片。

林晚清点开的瞬间,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是她出租屋的客厅,她正坐在懒人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的光映出她惊恐的脸。

拍摄角度是从天花板右上角往下拍的。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右上角。那个她一直以为是烟雾探测器的小圆盒,指示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不是烟雾探测器。

是摄像头。

她住了两年的出租屋里,一直有一个摄像头在看着她。

林晚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她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灭着,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发出幽幽的光。

手机再次震动。

“别害怕,我们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你已经看到了,白梵这个角色很成功,播放量破三十亿了。我们需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授权我们使用你的全部人格数据,包括你未来的所有行为特征、情感反应、思维模式。价钱好商量,五百万,一千万,你开价。”

林晚清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你们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有人在打字,更像是提前编辑好的消息自动发送。

“我们是造梦的人。而你是我们的梦中人。”

“准确地说,你将成为我们所有女主角的灵魂。你的愤怒、你的悲伤、你的喜悦、你被背叛时的绝望、你重生后的狠绝——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情感,观众需要的就是真实。我们只是把你的真实,卖给了他们。”

林晚清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左边嘴角先上扬,带着三分嘲讽七分冷意。跟屏幕里白梵重生后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地回复: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白梵能赢,不是因为她重生了。是因为她够狠,够聪明,够不要命。”

“你们偷了我的脸,偷了我的习惯,偷了我的表情,但你们偷不走我的脑子。”

“既然你们要造梦,那我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梦魇长什么样。”

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三个月前她去面试时偷偷拍下的所有照片——办公室的门牌号、走廊里的公司执照、甚至那张保密协议的每一页。

当时她只是习惯性地留个底,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林晚清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响了很久才接起,一个慵懒的男声传来:“凌晨一点,你最好有正事。”

“顾衍之,帮我查一家公司。”

“凭什么?”

“凭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说吧,哪家公司。”

“幻影科技,法人沈鹤鸣。”林晚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另外,帮我联系一个擅长知识产权诉讼的律师,最好是打过AI肖像权官司的。”

“你这是要搞谁?”

林晚清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白梵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的长发,眼神里是毁天灭地的决绝。

“搞一个造梦的工厂。”她说,“顺便告诉他们,梦做多了,是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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