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被推进婚房的时候,手腕上的锁链还没解开。
金丝楠木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沈家所有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听见父亲最后一句“好好伺候傅先生”像钉子一样扎进耳膜,刺得她笑出了声。
上辈子也是这样。
沈家破产,她像一件精美的货物被打包送到傅司珩手里,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沈氏。她战战兢兢地活了三年,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最后被这个男人逼到跳楼——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傅司珩玩腻了。
临死前她才从管家嘴里知道,沈家破产本就是傅司珩的手笔。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布了整整两年的局,就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送上门。
“沈小姐,傅先生请您去书房。”
管家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念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银链——细长,嵌着碎钻,精致得像一条手链。但她知道这锁链的另一头焊死在床头柱上,长度刚好够她走到浴室,却够不到任何一扇窗户。
上辈子她哭了整整一夜,以为这是什么变态的折磨。
现在她懂了。
这是傅司珩的游戏规则——猎物必须在他划定的范围内活动,多一寸都不行。
“知道了。”
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门外的管家顿了一下。
她没急着去书房,而是先走到穿衣镜前,认真打量自己。十八岁的脸,白皙透亮,眉眼间还带着没被世俗碾过的天真。上辈子她被这张脸害死了,这辈子她要靠这张脸活着。
她伸手将睡裙的肩带往下拨了拨,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圆润的弧度。又拆散了头发,让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腰侧,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镜子里的少女像一朵刚绽开的花,嫩得能掐出水。
沈念满意地勾了勾唇,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敞着。
傅司珩坐在红木书桌后面,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文件。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三十岁的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高耸,薄唇微抿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上辈子她觉得这个男人可怕。
现在她觉得,这张脸确实值她费这么多心思。
“傅先生。”
沈念站在门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傅司珩没抬头。
沈念也不急,自顾自地走进书房。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走到书桌旁边,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拽住。她在那个极限距离停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
“您叫我?”
睡裙的领口往下坠了坠。
傅司珩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锁链绷直的那一点,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潭里的墨,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家的人没教过你规矩?”
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沈念歪了歪头:“教过。但傅先生好像没给我准备规矩手册,我只能自己摸索。”
傅司珩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微微抬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换了上辈子的沈念,这时候已经腿软了。
但此刻她只是眨了眨眼,睫毛扑闪得像蝴蝶振翅。
“过来。”他说。
沈念低头看了看锁链,又看了看他,无辜地晃了晃手腕:“过不去,您锁得太严实了。”
傅司珩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往上抬,迫使她仰起脸对着灯光。
“你今天不太一样。”
沈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弯起眼睛,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哪里不一样?”
傅司珩没回答,拇指在她下巴上缓缓摩挲,指腹的薄茧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审视,又像是把玩。
沈念忍住躲开的冲动,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寸。
“傅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您叫我来,就是为了捏我的脸?”
傅司珩的眼神暗了暗。
他突然松开手,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沈念认出那把钥匙——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见过这把钥匙,因为傅司珩从不给她解开锁链的机会。
但这次,他走过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锁链。
银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沈念愣住了。
“自由活动,”傅司珩把钥匙随手扔进抽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规矩手册第一条——别跑。你跑不掉的。”
他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继续看,好像沈念不存在一样。
沈念站在原地,脚边的锁链安静地躺着,手腕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上辈子她从没得到过自由。
不是因为她跑不掉,而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要跑。她被恐惧驯化了三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连笼门打开都不敢飞出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主动走进了这个笼子。
“傅先生,”沈念蹲下身,将锁链捡起来放在书桌上,“您不怕我跑了?”
傅司珩连眼皮都没抬:“你父亲签的协议上有一条——沈念若擅自离开,沈氏立刻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你现在跑,等于亲手送你父亲进监狱。”
沈念笑了。
上辈子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吓得脸色发白,从此再也不敢提“跑”这个字。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傅司珩永远是这样,把威胁包装成恩赐,把人逼到墙角还问你为什么不感恩戴德。
但没关系。
她要的就是他的自以为是。
“我不跑,”沈念绕到书桌后面,在傅司珩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我为什么要跑?这里有吃有住,还有傅先生这样好看的人陪着,我赚大了。”
傅司珩终于侧过脸看她。
少女坐在他身侧,赤着的脚交叠在椅子下面,睡裙的裙摆堪堪遮住膝盖。她歪着头看他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问。
“知道啊,”沈念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在夸您好看。傅先生不喜欢被夸?”
傅司珩没说话,但沈念注意到他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
足够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反应,脸上依然挂着天真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周,沈念每天都在傅司珩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早上他吃早餐的时候,她会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切牛排的样子,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傅先生连切牛排都这么好看。”
傅司珩面无表情:“吃饭。”
“我在吃啊,”沈念叉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嚼得心满意足,“但好看的人就是用来欣赏的嘛。”
中午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她会端一杯咖啡进去,放在他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上辈子她花了一年才记住他所有的习惯,这辈子第一天就摸清了——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在六十度左右,杯子要用骨瓷的。
傅司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沈念趴在书桌对面,下巴枕在胳膊上,“傅先生看起来就不像喜欢甜的人。”
“哦?”傅司珩放下杯子,“那我像喜欢什么?”
沈念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喜欢掌控一切。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失控,不喜欢别人违抗您的意思。我说的对不对?”
傅司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念立刻笑起来:“但我是个意外,对不对?”
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蹦蹦跳跳地跑出了书房,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跑出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冷静而锋利。
第一步——打破他对她的固有认知。
上辈子的沈念在他面前是个懦弱的、战战兢兢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小白兔。傅司珩喜欢那样的她,因为好掌控。但那样的她也让傅司珩觉得无聊,所以三年后就被抛弃了。
这辈子她要让他看不透她。
时而天真,时而妩媚,时而大胆,时而乖巧。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占有。
男人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心。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晚上,傅司珩应酬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床上看书——一本他书架上随手抽的金融学著作,封面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还没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微醺的沙哑。
沈念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慢慢滑到他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领口内侧有一个模糊的唇印,口红颜色是正红色。
上辈子的她看到这个会躲进被子里哭。
但这辈子她只是合上书,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的领口。
傅司珩没动。
沈念伸出食指,在那个唇印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举到他面前:“傅先生,这个颜色不太适合您。”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的眼睛直视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没有任何闪躲和怯懦。
傅司珩低头看着她。
少女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圆润的肩头,好像随时会滑落。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他让管家准备的沐浴露,带着一点幼稚的甜。
“你不生气?”他问。
沈念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是我的女人。”
“我是您的,”沈念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您不是我的。傅先生,我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道理。您不需要对我忠诚,只需要对我——不厌倦。”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叹息。
但傅司珩听到了。
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卑微,也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那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露出破绽,像完美面具上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人想伸手触碰。
傅司珩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很高,覆盖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沈念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傅先生,”她的声音闷闷的,“您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不是女人,”傅司珩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低沉的震动,“是合作方带了女伴,敬酒的时候蹭到的。”
沈念在他怀里弯起嘴角。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别的女人的。她让管家留意了今晚的饭局名单,所有参与者都是男性,唯一的女性是合作方五十多岁的秘书。那个唇印是她提前买通服务员,在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印上去的。
一个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危机感。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我去给您放洗澡水。”
她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沈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意从嘴角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第二步——让他以为她爱他,但爱得卑微、爱得隐忍、爱得不敢要求回报。
男人对这种女人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厌倦,一种是心疼。
傅司珩属于第二种。
因为他的专横本质上不是冷酷,而是极端的占有欲。占有欲强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属于自己的人或物表现出“我不在乎你是否完全属于我”的姿态——那会让他的占有欲失去着力点,转而变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证明“你是我的”的冲动。
沈念要做的,就是精准地撩拨这种冲动。
不多不少。
恰到好处。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司珩靠在门框上,衬衫已经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肩很宽,腰很窄,腹肌线条流畅得像被刀裁出来的。三十岁的男人,身体状态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好,足以证明他对自己有多严苛。
沈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敢正眼看过他的身体。
“水放好了,”她低着头往门外走,“您慢慢洗。”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腰。
傅司珩将她拉回来,让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自己俯身压下来。热水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熏得沈念眼眶发红,睫毛上沾了细密的水珠。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喉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念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像眼泪一样滑过脸颊。
“我想要您开心,”她说,“您开心了,沈家就安全了。沈家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待在这里。很简单的逻辑,傅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
傅司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蒸汽弥漫了整间浴室,久到水龙头溢出的热水漫过浴缸边缘,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轻尝,而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几乎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深吻。他咬住她的下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列,攻城略地般扫过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沈念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傅司珩闷哼一声,非但没松开,反而吻得更深了。
浴室的镜子上全是雾气,两个人的身影在镜面上模糊成一团。沈念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时候,脑子里还清醒地转着一个念头——
火点着了。
接下来,就看这把火怎么烧了。
傅司珩终于放开她的时候,沈念的嘴唇已经肿了,眼角泛着湿红,整个人像被揉皱的花瓣一样软在他怀里。他低头看她,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眼神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以后,”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只准对我笑。”
沈念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软得像要化掉:“好。”
但她嘴角勾起的弧度,傅司珩看不见。
那是猎人的微笑。
(未完待续,每章结尾留钩子:锁链已经解开,但谁才是真正的猎物?沈念的复仇才刚刚开始,而傅司珩还不知道,他亲手点燃的火,终将把他自己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