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上又翻了淑妃的牌子。”
翠儿端着早已凉透的晚膳,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坐在冷宫破旧的窗下,手中绣针刺入指尖,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等。
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凤仪宫主位等到这间连炭火都没有的偏殿。我等了他八年,等来的是一杯毒酒,和一句“淑妃容不下你,朕也留你不得”。
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还残留在记忆里,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入宫的第三年。
这一年,我还没被打入冷宫。这一年,皇上还会偶尔来我的宫里坐坐,听我弹琴,夸我温婉贤淑。也是这一年,我亲手把淑妃引荐到他面前,因为她跪在我宫门前哭了三天三夜,说无依无靠,愿做我的婢女。
上一世我太蠢,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这一世——
“翠儿,把御膳房送来的燕窝倒了。”我放下绣绷,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不像二十岁的女子。
“倒了?娘娘,那是您求了皇上好久,皇上才赏的……”
“我求来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我抬手拔下头上那支白玉簪——这是大婚时他亲手为我戴上的,上一世直到死都没舍得摘。如今再看,不过是个笑话。
簪子应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去请皇上,就说臣妾病重,想见圣上最后一面。”
翠儿吓白了脸:“娘娘,您说什么胡话——”
“原话带去。”
皇上来了。
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偏殿门口时,我正靠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上一世我咳了三个月,他一次都没来过。这一世,我只让人递了一句话,他就来了。
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他还没完全舍弃我这颗棋子。
“婉婉,怎么病成这样?太医呢?”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我在心底冷笑。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虚情假意哄得晕头转向,掏心掏肺为他拉拢朝臣、平衡后宫,最后淑妃的父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我这个“皇后”就成了碍事的石头。
“皇上,臣妾怕是时日无多了。”我虚弱地抓住他的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逼自己演好这场戏,“臣妾别无所求,只求皇上答应一件事。”
“你说。”
“臣妾的表妹沈云舒,才学过人,性情温婉,臣妾想引荐她入宫,替臣妾陪伴皇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上一世我引荐的是淑妃。这一世,我要换个人。
沈云舒,我的亲表妹,上一世就是她与淑妃里应外合,在我被废的前一夜,亲手把我写给父亲的家书篡改成通敌叛国的证据。我父亲因此被斩,满门抄斩。
这笔账,该算了。
皇上假意推辞了几句,最终“勉为其难”地应下。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
无妨。他以为我是病糊涂了想用表妹固宠,却不知道,沈云舒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她贪,她蠢,她野心大过天。
这样的人,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三日后,沈云舒入宫。
她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地说着“姐姐大恩大德,云舒没齿难忘”,声音都在发颤。我扶她起来,替她擦去眼泪,笑得温柔。
“云舒,以后后宫就是咱们姐妹的天下。”
她连连点头,眼神却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那顶凤冠——那是皇后才有资格戴的九尾凤冠。上一世她被淑妃挑唆,就是这双眼睛,嫉妒得发狂,最后联合外人毁了我全家。
“翠儿,把库房里那匹云锦拿来,给云舒做两身衣裳。”我吩咐完,又拉着她的手坐下,“过两日皇上要在御花园设宴,到时候你好好表现。”
“姐姐,我……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姐姐教你。”
这一教,就是半个月。
我教她投其所好,教她如何不经意地露出最动人的侧脸,教她在皇上面前提起她父亲在江南的势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我设计好的路线上。
御花园宴会上,沈云舒一曲《凤求凰》惊艳全场。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没移开过。
当晚,她被封为舒嫔,赐住长乐宫。
消息传来时,翠儿气得摔了茶盏:“娘娘,您这是引狼入室!那沈云舒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吗?她今早还在御花园跟人说您病秧子一个,占着皇后的位置不干事!”
“让她说。”我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娘娘!”
“翠儿,你说一个人要摔跟头,是不是先得爬得够高?”
翠儿愣住了。
我放下书,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勾唇笑了。
上一世,淑妃用了五年才扳倒我。这一世,我给沈云舒的剧本,三个月就够了。
因为沈云舒比淑妃更急,更贪,也更蠢。
她不会等五年,她连五个月都等不了。
果然,沈云舒得宠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御前说我的坏话。说我苛待宫人,说我霸占凤印不放,说我这病怕是会传染,不宜再住在中宫。
皇上犹豫了。
上一世他犹豫了三个月,这一世我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翠儿,把皇上从前写给我的那些情诗,挑几首最肉麻的,让人送到舒嫔宫里。”
“娘娘?那不是把把柄送人吗?”
“她拿到了,才会觉得自己抓住了我的命脉。”我对着铜镜描眉,一笔一笔,画得极慢,“然后她会做什么?”
翠儿眼睛一亮:“她会拿去给皇上看,说娘娘不守妇道,把私密的东西外传!”
“不对。”我放下眉笔,转身看她,“她会拿去给淑妃看。”
翠儿彻底懵了。
“你想想,淑妃的父亲是御史中丞,最重礼教。如果淑妃看到这些诗,会怎么想?她会觉得皇上当年对我是真心的,她会嫉妒。一个嫉妒的女人,会做什么?”
“会……对付舒嫔?”
“聪明。”我拍了拍翠儿的肩,“让她们狗咬狗,我在冷宫里喝茶看戏,不好吗?”
翠儿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娘娘,您变了。”
“我没变。”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凉薄得像深冬的霜,“我只是终于看清了,这深宫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计划进行得比我想的还顺利。
沈云舒拿到情诗后,果然第一时间去找了淑妃。淑妃看完,脸都绿了——她入宫五年,皇上从没给她写过半个字。当晚她就去找了皇上哭诉,说沈云舒拿这种东西羞辱她。
皇上一怒之下,禁了沈云舒一个月的足。
沈云舒以为是淑妃害她,转头就把淑妃当年贿赂内务府的事抖了出来。
淑妃反手揭发沈云舒的父亲在江南贪墨赈灾粮。
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皇上的案头堆满了弹劾的折子。
而我在冷宫里,日子越过越舒坦。
不是因为皇上想起我了,是因为我让人给太后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太后信佛,那尊观音像里藏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江南赈灾粮被贪,百姓易子而食,皆因一人之私。”
太后震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折子摔在了皇上脸上。
“你宠的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贪!你再不管管,这江山迟早败在她们手里!”
皇上脸色铁青,回宫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彻查。
淑妃的父亲被罢官,淑妃被打入冷宫。
沈云舒的父亲被判斩首,沈云舒被贬为庶人,逐出皇宫。
她走的那天,特意绕到我的宫门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姐姐,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对不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轻声说:“上一世,你害我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上一世?你疯了吗?”
“也许吧。”我转身走回殿内,声音淡淡地飘出来,“疯了的人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沈云舒被拖走了。
翠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眼眶红红的:“娘娘,皇上刚才下旨,说娘娘久病初愈,让您搬回凤仪宫。”
“不去。”
“娘娘?”
“去回皇上,就说臣妾病体沉重,担不起凤仪宫的风水,还是在冷宫住着自在。”我端起银耳羹,尝了一口,甜得刚好,“顺便告诉他,臣妾给太后准备的寿礼已经备好了,是一幅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图。”
翠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了。
皇上果然亲自来了。
他站在冷宫门口,脸色很不好看:“沈婉清,你到底要怎样?”
我坐在窗下绣那幅《百鸟朝凤》,头都没抬:“臣妾病着,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你——”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明知道朕现在需要你。后宫无人,前朝动荡,太后又偏爱你,你若不帮朕,朕的江山……”
“皇上的江山,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他愣住了。
我放下绣绷,终于抬头看他。夕阳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让我痴迷了八年的脸,如今看来只剩陌生。
“皇上,臣妾在冷宫住了三年。”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第一年,臣妾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皇上不来看臣妾。第二年,臣妾想通了,不是臣妾不够好,是皇上心里没有臣妾。第三年——”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笑得温柔又残忍。
“第三年,臣妾终于明白,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皇上的真心。”
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沈婉清,你放肆!”
“臣妾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皇上请回吧。凤仪宫臣妾不会搬,皇后的位子臣妾也不稀罕。您若觉得臣妾碍眼,一纸废后诏书送来便是。”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最后拂袖而去。
翠儿吓得腿都软了:“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皇上要是真废了您……”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稳住太后的人。”我重新坐回窗下,拿起绣针,“太后已经三天没跟他说过话了,前朝那些老臣也都在观望。他需要我这张牌,在我还有用之前,他不会动我。”
“那……等他没有用您的时候呢?”
我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血珠滚落在那幅《百鸟朝凤》图上,染红了凤凰的眼睛。
“到那时候,就该我动他了。”
翠儿再不敢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冷宫的门庭反而热闹起来。
先是太后派人送来赏赐,说我绣的《百鸟朝凤》是百年难遇的珍品,要在寿宴上当众展示。
接着是几位王爷的王妃递了帖子,说要来探望。
再然后是朝中几位重臣的夫人,拐弯抹角地打听我对朝局的看法。
我都见了,也都没见。
见了的是那些夫人,没见的是一颗真心。
因为我很清楚,这些人来看的不是沈婉清,是“皇后”这个位子。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就对谁笑脸相迎。
上一世我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她们是真心待我好,结果落难时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这一世,我比谁都清醒。
太后的寿宴如期而至。
我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三年的凤袍,翠儿替我梳头时手都在抖。
“娘娘,您真的要穿这个?”
“穿。”
“可是……这凤袍是皇后大婚时的礼服,您穿这个去,皇上会不会……”
“会不会觉得我还惦记着他?”我对着铜镜笑了笑,“就是要让他这么想。”
寿宴设在太和殿,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座无虚席。
我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凤袍如火,金线织就的凤凰在烛光下仿佛要展翅飞起。三年冷宫,我没瘦也没老,反而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皇上的脸色变了。
太后的眼睛亮了。
“婉清,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笑着朝我招手,语气亲昵得像是亲母女。
我缓步走过去,路过淑妃曾经坐过的位子时,脚步微顿。那个位子上如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妃子,正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我。
又一个被送进来固宠的可怜人。
我在太后身边坐下,乖顺地替她斟酒,温声说着吉祥话。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好孩子”。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的酒杯握得死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真乖顺,还是另有所图。
他猜对了。
酒过三巡,太后命人展示我绣的《百鸟朝凤》。画卷展开的瞬间,满殿哗然。
不是因为绣工有多精湛,而是因为那幅画上绣的凤凰,只有一只。
百鸟朝凤,凤只有一只。
而在场的后妃,有十几位。
太后的笑容凝固了。
皇上的手开始发抖。
我站起身,走到画卷前,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大殿。
“太后娘娘,臣妾这幅画,绣的是先皇后。”
全场死寂。
先皇后,皇上的原配嫡妻,入宫第二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坊间传言,她的死与现在的太后有关——因为先皇后出身高贵,娘家手握兵权,太后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暗中动了手脚。
这个传言压了二十年,没人敢提。
我今天提了。
皇上的脸白得像纸,猛地站起来:“沈婉清,你疯了!”
我没看他,只看着太后。
太后的手在发抖,眼神变幻不定,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上——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先皇后死的那晚,她就在产房里。
而我,是先皇后的亲侄女。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因为我父亲是先皇后的亲弟弟,镇南大将军,手握十万兵马。先皇后死后,我父亲一怒之下交出兵权,远走边疆,二十年没回京。
二十年后,他的女儿入宫为后,嫁给害死自己姑姑的男人。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件事。太后对我好,我就真以为她是个慈祥的长辈。直到临死前,母亲托人带了一封信进宫,我才知道真相。
那封信上只有四个字——杀母之仇。
“太后娘娘。”我转过身,面对满殿的皇亲国戚,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臣妾这幅画,是替先皇后绣的。二十年了,该有人替她说句话了。”
太后猛地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来人!把这个疯妇拖下去!”
没人动。
因为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铠甲,风尘仆仆,眉目间与我七分相似。
我父亲,沈怀远。
他二十年没回京,今晚回来了。
带着十万边关铁骑,驻守在皇城之外。
“皇上。”他走进大殿,铠甲上的血还没干透,“臣二十年没进京,今晚来,是有一件事想问清楚。”
他看着皇上,目光如刀。
“先皇后,是怎么死的?”
皇上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满殿烛光中,凤袍加身,冷眼看着这一切。
上一世,我为这个男人付出了一切,最后落得满门抄斩。
这一世,我要他付出一切,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大殿外,铁骑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大殿内,太后的脸色惨白如纸。
而我,终于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隐忍的笑,是那种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冷宫三年,换这一日凤袍加身。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