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在山东曹州府,那地界儿十年九旱,可乾隆年间那场大水,嘿,真叫一个邪乎!雨下了半个月不停歇,沟满河平,黄水哗啦啦地淹了村子,眼瞅着屋顶成了孤岛-4。那年我十六,村里人都喊我春生,大水冲来时,爹娘拼了老命把我推到棵老槐树上,他俩……唉,转眼就被卷进黄汤里没影儿了-4。我趴在树上哭得嗓子冒烟,可哭顶啥用?水退了,家和亲人全没了,就剩我光棍一个,怀里紧紧揣着娘之前塞给我的半块麸饼。这就是俺第一次成了农家哥儿逃荒人,心里那个慌啊,像揣了只兔子,前路茫茫,只知道不能待在原地等死,得往高处走,往听说能有活路的地方挪-2

一路上那叫一个惨!到处都是破衣烂衫的人,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担着破筐-1。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也难寻。我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饿了,就啃一口硬得硌牙的麸饼,然后拼命咽口水;渴了,就找山洼里还算干净的水坑喝几口。夜里冷,只能找个背风的土坳蜷着,听着四下里压抑的哭声和野狗的吠叫,浑身哆嗦,想爹娘想得心口直疼。见过饿晕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人,也见过为了一口吃的撕打起来的,那眼神,绿幽幽的,不像人,像狼-9。我这农家哥儿逃荒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最大的念想不是吃饱,而是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5。逃荒不光是走路,是跟阎王爷抢命,跟饥饿、寒冷和绝望掰腕子。

走到第几天记不清了,进了山。在一个山坳里,我遇见个头发全白的老爷爷,带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女,正被几个面相凶恶的汉子围着抢东西。老爷爷跪在地上磕头,怀里紧紧捂着两个地瓜-9。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吼了一嗓子就冲了过去。我打小力气就不小,可饿了好些天,手脚发软,那几个人围上来,我很快就挨了好几拳脚,鼻子嘴巴都是血腥味。但我不能缩,眼看那老汉和小闺女就要活不成。我发了狠,抱住一个的腰往死里摔,又胡乱踢打,总算把他们吓跑了-9。老爷爷千恩万谢,分了我们一个地瓜。就是这点善心,结了缘。老爷爷懂点草药,还会找吃的,他教我认能吃的野菜,怎么挖老鼠洞(有时候老鼠存的粮真能救急)-10,怎么用艾蒿拧成草绳,走夜路时点燃既能照明又能吓狼-6。他说,农家哥儿逃荒不能光靠一股憨劲儿,得长心眼,学本事,天无绝人之路,地上长的、山里藏的,总有一线生机-3

我们结伴走了下去。翻过最陡峭的山梁,有一天,忽然看见前面山谷里有袅袅炊烟!那烟啊,看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滚带爬下了山,见到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位吴老汉,也是早年逃荒过来的,心善,见我们这群狼狈不堪的难民,二话不说,让儿子们在路边搭起席棚,架起大锅熬粥-1。那碗热腾腾、稠糊糊的小米粥递到我手里时,我的手抖得差点捧不住。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滚到肚子里,浑身僵硬的骨头仿佛都苏醒了。吴老汉听了我们的经历,拍拍我的肩膀:“孩子,别走了,这关外地方大,有力气就能开荒,就有活路。”-1

我就留了下来。凭着一身力气,跟着当地人开荒。那土地黑得流油,可开荒是真累啊,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冬天住在临时挖的“地窨子”里,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冷风从树枝编的门缝往里钻,早上醒来,炕头的墙上能刮下一层白霜-6。但心里是热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的明天挣命。就像后来村里那些同样逃荒来的前辈说的,树挪死,人挪活,只要肯下力气,这土地就不会亏待你-2

几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几亩薄田,一间遮风挡雨的土坯房。后来又成了家,媳妇是在逃荒路上失散又奇迹般重逢的苦命人。我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坐在自家炕头,看着窗外自己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庄稼,我常想起那条漫长的逃荒路。那一路的苦,刻在了骨子里;那一路感受到的哪怕一丝善意,也暖在了心窝里。从山东到关外,从一个家破人亡的农家哥儿逃荒,到在这里扎根活下来,我明白了,活着的劲儿,就像野草,石头缝里也能钻出来。这日子,是挣来的,更是熬出来的,只要那口气不散,日子总能一步步往前走,走到亮堂的地方去-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