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啊,怎么不签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把一份放弃保研的承诺书扔到我面前。

“苏晚,你爱我吗?爱我就签了它。我现在创业需要你,等我成功了,我的就是你的。”

那时候的我真蠢啊,蠢到信了这种鬼话。

保研名额让出去了,父母攒了一辈子的两百万投资款打水漂了,就连我熬夜三个月做出来的商业计划书,都被他堂而皇之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的好闺蜜林婉清滚到了一张床上,把我踢出了公司。我找他理论,他反手一个诬告,把我送进了监狱。

五年。我在里面待了五年。

出来那天,母亲已经走了,父亲脑梗躺在医院,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跪在病房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收到了林婉清寄来的结婚请柬——新郎是他。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真刺眼。

我攥着那张请柬,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蠢。

然后我就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水晶吊灯,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日期——2019年6月8日。

距离我签下那份放弃保研的承诺书,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我把商业计划书交给沈知行,还有六天。

距离父母被沈知行骗走两百万,还有半个月。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他妈兴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知行的消息:“晚晚,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记得带上你上次说的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就是我的商业计划书。

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上一世,我把它当求婚戒指一样双手奉上。

这一世,我要用它,把他的命捏碎。

下午三点,咖啡厅。

沈知行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我攒了半年生活费给他买的表。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曾经以为是深情的笑。

“晚晚,这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立刻被文件袋吸引了,那种贪婪像是一层油,盖在他眼底。

“这就是你说的那份计划书?”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看看。”

我没有推过去,而是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先别急,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把目光移到那张纸上,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知行:“清清,你别多想,我跟苏晚在一起只是为了她的钱和她那个项目。等我拿到手,就把她甩了。”

林婉清:“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沈知行:“快了,等我先把她的商业计划书骗到手。她那套全渠道电商方案,我在投资人那边已经预热过了,反响很好。”

林婉清:“嘻嘻,那我等你哦。对了,她爸妈那边你是不是也该动手了?我记得你说过她爸手里有两百万闲钱。”

沈知行:“已经在铺垫了,那个老东西很好骗,我说几句好话他就信了。”

我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知行,这个‘老东西’,说的是我爸吗?”

沈知行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下意识去抓那份聊天记录,我手一缩,他扑了个空。

“你别管我怎么有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伸手想握我的手。

“晚晚,你听我解释,这个聊天记录是假的,有人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躲开他的手,笑了。

“沈知行,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摊牌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你刚给林婉清发完消息,让她晚上七点去你公寓等你。你要跟她庆祝,庆祝你终于骗到了我的商业计划书。”

我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商业计划书,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撕碎。

“可惜了,你的庆祝要泡汤了。”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桌。

沈知行的眼睛红了,那不是伤心的红,是愤怒的红。

“苏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笑着擦了擦手,“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转身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全渠道电商方案的核心算法,我已经卖给顾晏辰了。他出的价格,是你开给我的一百倍。”

我看着他彻底僵住的脸,补了一句:“哦,你可能不认识顾晏辰?就是你那个死对头,上个月刚拿了B轮融资的那个。”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和沈知行的怒吼。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厅,阳光正好,我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对面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质感,“我是顾晏辰。你发到我邮箱的方案,我看完了。”

我弯了弯嘴角:“顾总好眼力,这么快就看完了?”

“三个小时。”他顿了一下,“这套算法模型,你确定是你一个人做的?”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苏小姐,我这个人不太会拐弯抹角。你这个方案,值一个亿。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靠在咖啡厅门口的柱子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因为沈知行恨你。”

“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顾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好听。

“苏小姐,你很有意思。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我们细聊。”

挂了电话,我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上一世,我为了沈知行跟家里决裂,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是跟他走,就别再回来了”。

我真的没再回去。

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晚晚啊,怎么了?”

“爸。”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受委屈了?跟爸说,爸给你撑腰。”

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爸,你上次说要给沈知行投资两百万的事,还没办吧?”

“还没呢,怎么了?”

“别投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他那个项目是坑,钱进去就出不来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我又想哭又想笑的话。

“行,你说不投就不投。爸的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挂了电话,我蹲在咖啡厅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半个月后。

沈知行的公司出事了。

他拿着我那份残缺不全的商业计划书去找投资人,结果被对方当场拆穿核心算法有致命漏洞。

紧接着,他之前恶意拖欠供应商货款的事被爆了出来,几个合作方联合起诉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技术团队集体辞职,理由是“老板剽窃员工成果,没有诚信”。

我看着新闻里他焦头烂额的样子,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好看吗?”

顾晏辰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行。”我把手机放下,“你这个月的财报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你的效率永远让我惊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你完全可以自己开一家公司?”

我想了想:“想过,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强。”我认真地看着他,“我需要在你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到手,把该积累的资源都积累够。”

顾晏辰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比之前长。

“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蠢过一次,不敢再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简单又充实。

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陪父母吃饭,周末去健身房或者看书。

沈知行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换一副面孔。

第一次是道歉:“晚晚,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第二次是威胁:“苏晚,你以为傍上顾晏辰就高枕无忧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第三次是乞求:“晚晚,我求求你,借我点钱,我快撑不下去了。”

每一次,我都只有一个字:“滚。”

然后关门。

林婉清也没闲着,她在朋友圈里发长文,说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沈知行对我那么好,我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配图是她和沈知行的合照,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配文是“谢谢你在最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我截图,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只有两张截图。

一张是沈知行说“苏晚只是我的垫脚石”的聊天记录。

一张是林婉清说“等你把苏晚踢走,我们就公开”的聊天记录。

十分钟后,林婉清的朋友圈删了。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闺蜜给我发消息:“晚晚,清清刚才哭了好久,她说她知道错了,你能不能把朋友圈删了?”

我回了一个字:“不。”

然后拉黑。

年底的时候,沈知行彻底完了。

公司破产,负债累累,连他那套按揭的房子都被银行收走了。

林婉清跟他分了手,转头找了一个富二代,结果那个富二代是有老婆的,正室找上门来,把她打了一顿,闹得满城风雨。

我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在顾晏辰的办公室里签一份新合同。

“苏晚,这份CTO的聘任合同,你看一下。”顾晏辰把文件推过来,“薪资待遇方面,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看了一遍,抬头看他:“顾总,你确定要让我当CTO?我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的能力跟年龄无关。过去半年,你带着技术团队搞定了三个核心项目,帮公司把估值翻了两倍。这个CTO,你当之无愧。”

我沉默了几秒,拿起笔,签了。

“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打算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专门做全渠道电商解决方案。我想让你来负责这个事业部。”

我愣住了。

“你知道的,这套方案的核心算法是我卖给公司的,公司已经付过钱了——”

“那套算法只是一个基础。”他打断我,“我想让你做的是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深耕,把它做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这个事业部的股权,你占四成。”

四成。

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顾总,你就不怕我把这套东西带走,自己开公司跟你竞争?”

顾晏辰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他说,“而且,就算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也是我眼光不好,看错了人,怨不得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顾晏辰,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这么信任我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爸。”

春节前,我请了三天假,带父母去三亚过年。

父亲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晚晚,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现在你走路带风,眼睛里有光。”

我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因为以前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母亲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快帮我拍照。”

我举起手机,镜头里,父母站在夕阳下,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大年三十晚上,我收到了顾晏辰的微信。

“苏晚,新年快乐。顺便说一句,你年前提交的那份年度规划,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很震撼。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顾总,新年快乐。顺便说一句,你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老板。”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拍马屁。

正想撤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苏晚,过完年回来,我有一件私人的事想跟你说。”

私人?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会吧?

大年初七,我回到公司。

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晏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好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心跳莫名有点快。

“你说有私事要跟我说?”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完整的股权转让协议,上面写着——顾晏辰将其名下某科技公司40%的股权无偿转让给苏晚。

而这家科技公司的名字,是我三个月前随口跟他提过的那个创业方向。

“你……”

“你之前说,你想自己开一家公司,但觉得自己还不够强。”他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你现在确实还不够强。所以我帮你把公司注册好了,技术团队也搭建起来了,就等你去带。”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顾晏辰,你疯了?这是几个亿的东西——”

“苏晚。”他站起来,绕到我对面,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你听我说。”

“你值这个价。不,你比这个更值钱。”

“过去这半年,你帮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只是在给我打工,你是在帮我,帮我把这家公司从一个二流企业变成了行业标杆。”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去闯。我只是希望,在你走的时候,能带着足够多的资本走。”

“这样,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你都不用再低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我面前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种种。

上一世,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所有。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要,却有人把世界捧到了我面前。

“顾晏辰。”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赚钱,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

“什么?”

“你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但你身上全是光。”

我擦掉眼泪,笑了。

“你知道我上一世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管上一世是什么样,这一世的你,就是最好的你。”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协议,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签了。

“我不会白要你的东西。”我看着他,“这家公司,我会做成行业第一。到时候,你的回报,会是现在的十倍。”

顾晏辰站起来,笑了。

“我不在乎回报。”

“那你在乎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在乎的是,很多年以后,你会不会觉得,认识我,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用很多年以后。”我说,“我现在就觉得,很幸运。”

三个月后,新公司正式成立。

又过了半年,我们推出了第一款产品,上线当天用户破百万。

沈知行在新闻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一家小餐馆里端盘子。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恭喜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回复。

有些人,连被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林婉清后来嫁了一个小老板,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她偶尔还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岁月静好”的照片,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老公在外面有人,她只是不敢离。

有一次她在商场碰到我,远远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挽着父亲的手走了。

母亲在我身后跟父亲说:“你看咱家晚晚,多有出息。”

父亲笑着说:“那可不,我闺女,当然是最厉害的。”

我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湿。

是啊,我是最厉害的。

因为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

还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合伙人。

顾晏辰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苏晚。”

“嗯?”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不客气。”

窗外阳光正好,就像我重生的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女孩了。

这一次,我是苏晚。

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是被命运宠上天的女人。

不,不对。

不是被命运宠上天。

是我自己,把自己宠上了天。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