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臣女不愿。”

沈昭宁跪在摄政王府的正厅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满堂寂静。

摄政王萧衍正坐在主位上批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缓缓抬起头来。

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偏偏周身气势凌厉如刀,让人不敢直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

“你说什么?”

“臣女说,不愿嫁给王爷。”

沈昭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拒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的丫鬟仆从全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抬眼去看自家王爷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位沈家嫡女,可是王爷亲自开口要的人。

满京城谁不知道,摄政王萧衍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他向来不近女色,后院空空,多少名门闺秀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偏偏他看上了沈昭宁,这个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缠绵病榻、家道中落的将门孤女。

京城里多少人嫉妒得眼红,说沈昭宁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能被摄政王看上。

可此刻,这个所有人都认为该感恩戴德的女人,居然跪在那里,清清楚楚地说——不愿。

萧衍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给本王一个理由。”

沈昭宁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是滔天的恨意。

理由?

上辈子,她也以为自己是烧了高香。

她嫁进摄政王府,掏心掏肺地爱他,为他操持后院,为他挡下明枪暗箭,为他得罪了整个朝堂。她以为他是她的良人,以为那些温柔是真心。

然后呢?

他利用她牵制沈家旧部,利用她平息朝堂纷争,利用完她之后,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她跪在雪地里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收留她,他连门都没开,只让管家出来说了句——“王爷说,沈氏女德有亏,不堪为妃。”

后来她母亲病重,她想求他借些银两请大夫,他让人送来十两银子,附了句话:“念在旧情,不必还了。”

十两。

她为他倾尽所有,换来的是一句“女德有亏”和十两银子。

母亲死后,她流落街头,昔日的摄政王妃变成了京城的笑话。她想去庙里给母亲上柱香,却连一文钱的香火钱都掏不出。

最后她是饿死的。

死在一座破庙里,身下垫着干草,身上盖着别人施舍的旧衣裳。临死前她听见两个香客闲聊,说摄政王要娶新王妃了,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才貌双全,门当户对。

多般配。

她的血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再睁眼,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摄政王第一次向她提亲的那一天。

一切都没有发生。

父亲还活着,母亲还健在,她还是沈家那个骄傲的嫡长女。

而萧衍,此刻正坐在她面前,用那双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为什么不嫁。

沈昭宁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权倾朝野,臣女高攀不起。”

“本王不嫌你高攀。”

“可臣女嫌自己低就。”

这句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萧衍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沈昭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可知拒了本王的婚事,沈家会如何?”

威胁。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威胁。

上辈子她听到这话,吓得立刻磕头谢恩,生怕连累家族。可这辈子,她太清楚了,萧衍根本不会动沈家。沈家手里握着她父亲留下的兵权旧部,那是萧衍还没拿到手的东西。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兵权。

“王爷若是想动沈家,尽管动手。”沈昭宁不卑不亢,“只是臣女提醒王爷一句,西北二十万大军,只听沈家的号令。”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印象中的沈昭宁温柔恭顺,说话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眼前这个人,锋芒毕露,步步为营,像换了一个人。

“你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萧衍重新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嫁?”

沈昭宁站起身,拂了拂裙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王爷,臣女这辈子,不会嫁给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站住。”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许你走了吗?”

沈昭宁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王爷,臣女今日来,是给王爷一个答复。答复已经给了,臣女还有别的事要办。”

“什么事比本王的婚事还重要?”

沈昭宁终于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她清冷而决绝的轮廓。

“去救臣女的父亲。”

她抬脚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日光里。

萧衍猛地站了起来。

沈昭宁的父亲——镇北大将军沈崇远,两个月前在西北战场中了敌军埋伏,全军覆没,生死不明。朝廷已经发了讣告,举国皆哀。

她说什么?去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去救一个已经死了两个月的将军?

萧衍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像是在说疯话,倒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来人。”萧衍沉声道。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跟上去,看她要做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本王。”

暗卫领命而去。

萧衍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没批完的公文,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昭宁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笃定,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胸有成竹。

她到底知道什么?

而此刻,沈昭宁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时间线——父亲被困雁门关外的葫芦谷,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再有五天,父亲就要断粮了。上一世,朝廷认为父亲已经战死,没有派兵救援。父亲带着三千残兵在谷中苦撑了二十天,最终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这一次,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昭宁刚下车,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一身锦袍,容貌俊美,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笑得风流倜傥。

“昭宁妹妹,听说你去摄政王府了?怎么,是要当摄政王妃了?”

沈昭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齐王府世子,赵昀。

上一世,就是这个男人,在萧衍休了她之后,假意收留她,实则把她当作对付萧衍的棋子。最后也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她死之前,最后看见的脸,就是赵昀的笑脸。

此刻那张笑脸就摆在她面前,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虚伪,一样的让人想吐。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昀哥哥说笑了,昭宁不过是个破落门户的女儿,哪敢肖想摄政王妃的位置。”

她说着,福了福身,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赵昀没有注意到。他只觉得沈昭宁今日比往日更好看了几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星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昭宁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他合上折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若你愿意,齐王府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昭宁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齐王府的门?

上辈子她踏进那扇门,就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多谢昀哥哥好意,”她轻声说,“昭宁还有些家事要处理,改日再登门道谢。”

说完,她快步走进了府门,身后的大门轰然关上。

赵昀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这个沈昭宁,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发现街角暗处,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是摄政王的暗卫。

而沈昭宁回到房中,立刻翻出了父亲留下的西北地图。

她将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精准地落在葫芦谷的位置。上一世,她用了三年时间,把父亲战死的每一个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是谁出卖了行军路线,是谁断了粮草补给,是谁在朝廷上阻挠救援——

她全都知道。

这辈子,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昭宁研墨提笔,开始写信。第一封信给父亲的副将,让他带三千精兵绕道葫芦谷后山,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上一世没人知道;第二封信给母亲的外祖父——江南首富林鹤鸣,让他以商队的名义运送粮草到雁门关;第三封信给兵部尚书周砚,那是父亲的老友,上一世被萧衍打压至死,这辈子她要提前拉拢。

三封信写完,她唤来沈家最忠心的暗卫,一一交到他手中。

“这封信,八百里加急,务必在三天内送到西北。”

“这封信,亲手交给林老太爷,不得假他人之手。”

“这封信,送到周尚书府上,记住,要晚上去,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暗卫一一领命,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萧衍,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嫁吗?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因为你手里的筹码,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你的权势,你的兵权,你精心布局的一切——我都会在你拿到之前,一个一个地毁掉。

上辈子你给我的,这辈子,我百倍奉还。

远处,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暗卫单膝跪地,一字不漏地汇报了沈昭宁今日的言行。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去西北救父?”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一个闺阁女子,拿什么救?”

暗卫低头不语。

萧衍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西北舆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

“葫芦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皱起了眉,“那里确实有一条后山小道,但地图上没有标注,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衍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旁边的暗卫浑身一凛。

“有点意思,”萧衍说,“这个女人,本王要定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军令,笔走龙蛇地写下一道调兵令。

“传本王令,西北军五万精兵,即刻开赴雁门关。”

暗卫一愣:“王爷,朝廷尚未下令……”

萧衍抬起眼,目光冷厉。

“本王的话,就是令。”

窗外,夜风吹过,卷起满院落叶。

而在京城另一端的沈府,沈昭宁也还没有睡。她正对着烛火,一遍一遍地默写着上辈子记住的所有信息——朝堂上的每一场博弈,商战中的每一次涨跌,各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这辈子,是她最锋利的刀。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个影子瘦削却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剑已出鞘,不见血,不回头。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