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喜字灼目。
我睁开眼的瞬间，满目都是刺目的红。
“神尊大人，该饮合卺酒了。”
面前的男人身着大红喜袍，眉目温润如玉，笑意盈盈地端着酒杯，凑到我唇边。他的指尖修长白皙，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可我知道，这双手会在今夜之后，亲手挖走我的神格之心。
我是鸿蒙神尊，万界唯一的主宰。
上一世，我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以为他是真心爱慕于我，甘愿为他卸下神格，化作凡人女子，与他共结连理。结果新婚之夜，他骗我饮下噬魂散，趁我神力尽失，一刀剜心，夺走我的神格之心，炼化成他自己的修为。
我的血溅了满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神尊？您怎么了？”男人见我久久不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酒凉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张脸，这副皮囊，我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
可笑。
“不喝了。”我抬手，轻轻拨开他的酒杯，“这婚，也不结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尊说笑了，这——”
“我说不结了。”我站起来，红袍一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叫沈渡，凡人，修道三百年，资质平庸，全靠我赐你的丹药堆到渡劫期。你接近我，不过是因为听说鸿蒙神尊的神格之心能让凡人一步登天，对不对？”
沈渡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娶我，是假。夺我神格，是真。”我缓缓抽出他腰间佩剑，剑尖抵在他喉间，“上一世，我蠢，被你骗了。这一世，你没这个机会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姐姐果然聪明，可惜，晚了。”
一道白衣身影款款走入，容貌绝美，眉眼含笑，正是我的师妹——白鸾。
上一世，她是我的伴娘，也是帮沈渡下毒的帮凶。噬魂散就是她亲手调配的，因为她是万界最精通毒术的药尊，而我，曾亲手教过她所有药理。
“师姐，您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还要撕破脸呢？”白鸾笑盈盈地掏出一个小瓶，“这噬魂散，是我用您教我的法子改良过的，无色无味，发作更快。您要是不乖乖喝下去，我也只能——”
她话没说完，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喜堂里回荡，白鸾被打得跌坐在地，嘴角溢血，满眼不敢置信。
“你打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是鸿蒙神尊？”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你觉得，我会没有任何防备就来成亲？”
我摊开左手掌心，一团金色火焰凭空燃起，那是鸿蒙之火，万火之源，噬魂散的天敌。
白鸾瞳孔骤缩：“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卸下神格？”我笑了，“白鸾，你记不记得，你学毒术的第一天，我教过你什么？”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教过你，鸿蒙神尊的神格，不是一颗心，而是整个鸿蒙世界。你们想剜我的心，却不知道，我连心都没有。”我将火焰轻轻一推，金色的光焰瞬间笼罩整个喜堂，“你们的计划，从开始就是个笑话。”
沈渡拔腿就跑，被我一道金光钉在原地。
白鸾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别杀我！师姐，别杀我！”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都是被沈渡指使的！他逼我的！”
沈渡猛地回头，目眦欲裂：“白鸾！是你先来找我的！你说你恨她！你说你想要她的神格——”
“行了。”我懒得听他们互相推诿，“你们想要我的东西，我给你们。”
金光暴涨，两人的修为瞬间被抽空，化作两颗光球漂浮在空中。
沈渡惨叫着瘫倒，从一个渡劫期修士瞬间跌落成凡人，头发花白，皮肤枯槁。白鸾也好不到哪去，她那一身药尊修为尽数消散，变回了最初那个连灵力都感知不到的小药童。
“你们要我的神格，我收了你们的修为。”我收回金光，淡淡道，“公平吧？”
沈渡趴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你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杀你？”我低头看他，“你还不配。”
我转身走出喜堂，身后红烛依旧在烧，喜字依旧鲜红，可这婚，已经不存在了。
门外是茫茫仙山，云雾缭绕。
我深吸一口气，鸿蒙之力在体内流转，上一世的所有记忆清晰如昨。被骗、被背叛、被剜心、被炼化，我死在了新婚之夜，死在了我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
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
我正欲飞身离去，忽然听到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男人踏着月色走来，他穿着粗布麻衣，脚踩草鞋，背上背着一捆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他抬头看我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万界之中，我看过无数双眼睛，贪婪的、算计的、谄媚的、畏惧的，可从来没有一双眼睛，像他这样，澄澈得像山间清泉，没有一丝杂质。
“姑娘，你没事吧？”他看见我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山道上，愣了一下，“今晚山上风大，你穿这么少，会着凉的。”
他边说边放下柴捆，解下自己的外衫递过来。
我看着他递来的粗布衣裳，忽然想笑。
一个凡人，给鸿蒙神尊递衣服，怕我着凉。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九。”他挠挠头，“我就住在山下，靠打柴为生。姑娘，你这是……逃婚了？”
我没回答，反问道：“阿九，你想修仙吗？”
他愣住：“修仙？”
“对。”我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教你，让你长生不老，让你飞天遁地，让你拥有万界最强的力量。”
阿九眨了眨眼，然后摇摇头：“不想。”
这回轮到我愣了。
万界之中，无数修士挤破头想拜入我门下，我不屑一顾。如今我主动开口，一个凡人竟敢拒绝？
“为什么？”我问。
“我娘说过，人这一辈子，活得久不如活得好。”阿九笑着说，“我每天上山砍柴，下山卖柴，回家能吃上热乎饭，我就挺高兴的。修仙太累了，不修。”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为了爱情，甘愿放弃神格，做凡人。这一世，一个凡人为了平淡，甘愿放弃修仙。
有趣。
“行，你不修就不修。”我走到他身边，“那我嫁给你，总行吧？”
阿九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柴都掉了：“啊？”
“啊什么啊？”我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走，带我回家，我想吃热乎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姑、姑娘，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可、可我家很破，只有一间茅草屋——”
“够了。”
“我连聘礼都拿不出来——”
“我不要聘礼。”
“我、我……”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把你变成一只蛤蟆。”
阿九立刻闭嘴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踏着月色走下仙山。
身后，喜堂里传来沈渡和白鸾的哀嚎声，被我随手布下的禁制隔绝。他们的修为散尽，余生只能作为凡人度过，在悔恨和痛苦中慢慢老去，直至死亡。
这比杀了他们更残忍。
而我，一个活了亿万年的鸿蒙神尊，挽着一个砍柴的凡人，走进了山脚下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又笨手笨脚地去生火做饭，嘴里还念叨着：“姑娘，你真想好了？我家真没啥好的，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我没理他，坐在灶台边，看着他笨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亿万年来，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安心过。
鸿蒙神尊又如何？
万界之主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真心实意的凡人，递来的一件粗布衣裳暖和。
“阿九。”我叫他。
“啊？”他回头。
“饭糊了。”
“啊！我的饭！”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抢救糊锅的饭，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世，我不要神格，不要权势，不要万界朝拜。
我就要这个凡人。
鸿蒙神尊下嫁砍柴郎，万界震动，无数修士跪求她重归神位，她只回了一句：
“别吵，我相公在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