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成婚当日。
喜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时,谢临渊掀了我的盖头。
他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用旧的器物:“沈蕴,你该知足。若非太后赐婚,本侯绝不会娶一个商贾之女。”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三年。我拼了命地讨好他,散尽百万两家财替他打通官路,甚至跪在御前为他弟弟顶罪。换来的,是他一纸休书,和我沈家满门抄斩。
“侯爷说得对。”我抬手拔下金簪,青丝如瀑垂落,“所以我打算,不嫁了。”
谢临渊瞳孔微缩。
“你说什么?”
“和离。”我将金簪搁在案上,“不对,该叫退婚。毕竟,还没拜堂呢。”
我转身走向门口,红嫁衣拖过金砖,像一道血痕。
“沈蕴!”谢临渊猛地起身,“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
“由不得我?”我回头,眼底是前世三载牢狱淬出的冷意,“那要不要请太后评评理?就说永安侯收了沈家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转头便嫌弃商贾之女门第低微,不堪为配。”
谢临渊脸色骤变。
那些银子的账目,上一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一世,我提早留了底。
“你……”
“侯爷放心,银子我不要了。”我推开殿门,冷风灌入,吹得满室红绸翻飞,“就当是,喂了狗。”
我踏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漫天烟火恰好炸开。
满京城都在庆贺永安侯大婚,无人知晓,新娘子把自己给休了。
沈家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母亲通红的眼眶。
“蕴儿……”
“娘,回家。”我登上马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晴,“爹呢?”
“你爹听说你要退婚,气得差点……”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握紧她的手。上一世,父亲为我气中风,瘫在床上还被谢临渊抄了家。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沈家分毫。
“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我闭眼靠在车壁上,脑海里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谢临渊不会善罢甘休。他需要沈家的钱打通兵部的关系,三个月后北境军需采购,那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块跳板。
而我,要亲手把这块跳板抽掉。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
我穿着一身月白色襕衫,男装打扮,推开了雅间的门。
屋内坐着一个人。
紫金冠束发,玄色暗纹长袍,指间把玩着一枚碧玉扳指。他抬眼看过来时,眉梢微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沈家大小姐?”顾衍之放下茶盏,“久仰。”
上一世,他是谢临渊的死对头,北境军需的最大竞争者,后来官至户部侍郎,却因被谢临渊构陷而流放岭南。
我在牢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笑了整整一夜——两个仇人,倒是同归于尽了。
这一世,我谁也不会放过。
“顾公子,”我开门见山,“北境军需的生意,你想不想要?”
顾衍之目光微动,笑意更深了几分:“沈大小姐想说什么?”
“谢临渊能拿下军需订单,靠的是沈家垫付的三十万两定金和江南布匹的供应渠道。”我将一沓文书推到他面前,“定金我已经撤了,布商的合约也在我手里。只要你出价,这些东西就是你的。”
顾衍之没有看文书,而是盯着我的眼睛:“你刚跟他退婚,转头就来帮我?沈大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表情,“上一世,我就是太讲规矩,才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茶盏轻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公子,我只问你一句——这生意,做不做?”
顾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极重。
这一握,便是与前世彻底割席。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五日后,谢临渊闯进沈家别院,满身戾气,一脚踹翻了院中的荷花缸。
“沈蕴!你竟敢联合顾衍之截我的军需?”
我正坐在廊下喂鱼,头都没抬:“侯爷说的是哪里话?我一个商贾之女,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少装模作样!”谢临渊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以为搭上顾衍之就能报复我?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个阴险小人,迟早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终于抬眸看他。
这张脸,前世我痴恋了三年,临死前还在求他放过我爹娘。
而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谢临渊,”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你气急败坏的样子,真难看。”
他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你对我笑了一下?因为你许了我一个正妻之位?”我站起身,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他后退一步,“醒醒吧,你不过是个靠女人起家的废物。”
“沈蕴!”
“这一巴掌,”我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是替我爹打的。上一世他把你当亲儿子,你抄他家的时候,可有过半分犹豫?”
谢临渊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这一脚,”我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猝不及防跪倒在地,“是替我自己。我为你跪了三年御书房,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你疯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我按住了肩膀。
“我没疯。疯的是前世的沈蕴,她居然信了你的鬼话。”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谢临渊,这才刚开始呢。你欠我的,我要你十倍奉还。”
我松开手,转身走进屋内。
身后传来他愤怒的咆哮,我充耳不闻。
案上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收信人是太后的贴身女官——上一世,这位女官曾在我入狱前偷偷给我送过一碗热粥。
这一世,该还这份人情了。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永安侯私通北境异族,人证物证俱在,请太后明察。
没有的事。
但我等得起。
因为我知道,三个月后,谢临渊为了挽回军需订单,真的会铤而走险,与北境商人暗中往来。
到时候,假的就是真的。
窗外,谢临渊终于走了。
我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这是我要扳倒的人,也是我复仇名单上的第一个。
院子里的荷花缸碎了一地,水流了一院子,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我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镜子的碎片里,每一片都能照出一个完整的天空。
前世的沈蕴碎成了粉末,但这一世的沈蕴,会在每一片碎片里,活成他谢临渊最怕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端着参汤进来,看到我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蕴儿,你爹说……”她欲言又止,“顾家来提亲了。”
我抬头,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顾衍之?
我嘴角微扬,那个男人,倒比我想象中动作更快。
“告诉爹,”我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女儿的婚事,女儿自己做主。”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院墙外的轮廓。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正站在雨里,等着我的答复。
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也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