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签了它。”
我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时,他正端着咖啡看财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棠,你又发什么疯?”
他声音很淡,像在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语气我太熟悉了。上一世,他用这种语气哄我放弃保研,用这种语气让我掏空父母的积蓄帮他创业,最后也是用这种语气对法官说——
“她精神有问题,长期跟踪骚扰我,建议做心理鉴定。”
那时我蹲在被告席上,头发被他那位好助理苏念剪掉大半,脸上还有被抓烂的伤疤,而他和苏念坐在旁听席十指相扣,像一对金童玉女。
我妈跪在法院门口求他撤诉,他让人把她拖走。
三个月后,我妈心梗发作,死在了出租屋里。
我爸去找他理论,被保安打成重伤,没撑过那个冬天。
而我,被判了三年。
出狱那天,我站在监狱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陆景琛坐在后排,身边是已经怀了四个月身孕的苏念。
他扔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
“林晚棠,别再出现了。我不想让念念觉得我不干净。”
干净。
他说,他和我这段十几年的感情,让他不干净。
我拿着那沓钱站在路边,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浴缸里割开了手腕。
水是凉的,血也是凉的。
我以为我死了,可睁开眼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刺得我眼睛生疼。那是陆景琛买的第一套别墅,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亲手挑的吊灯。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
2019年3月15日。
距离我“发疯”还有三个月,距离我妈去世还有半年,距离我被判刑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而距离陆景琛和苏念公开关系,还有整整两年。
我盯着那盏吊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景琛的私人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张律师,我需要咨询一下婚内财产分割和商业欺诈的证据保全问题。”
三秒后,陆景琛的消息弹出来:“你找张律师做什么?”
我没回。
上一世,我被他PUA了整整八年。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圣旨,他的每一个眼神我都要揣摩半天。他说“你不够好”,我就拼命提升自己;他说“你太强势”,我就放弃所有机会乖乖待在他身后。
到头来,他嫌我碍眼。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手机上又弹出两条消息,是苏念。
“晚棠姐,景琛哥最近压力好大,你多体谅他呀。他昨晚跟我聊天说觉得你不懂他,我听了都好难过……”
“我只是想你们好好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哦。”
多熟悉的套路。每一句都像蜜糖,剥开全是砒霜。
上一世我看到这些话,第一反应是自责——我是不是真的不够体贴?然后跑去给陆景琛道歉,他顺势提要求,我又退让一步。
这一次,我直接截图,发到了陆景琛公司的高管群里。
配文:“陆总,你的助理凌晨一点给老板娘发这种消息,贵公司的企业文化挺别致啊。”
群里瞬间炸了。
陆景琛的电话两秒后打过来,我按掉,关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塞满了未接来电和消息。陆景琛的,苏念的,还有各路亲朋好友的。
我挑了几个重要的回复,然后化了个淡妆,出门去了趟银行。
上一世,我父母在陆景琛创业初期给他投了三百多万,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后来公司上市,陆景琛翻脸不认账,说那些钱是“赠与”,一分钱没还。
这一世,那笔钱还在我爸的账户里没转出去。
我到银行的时候,我爸正在柜台前填单子。
“爸。”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棠棠?你不是说今天有事,让我自己来办?”
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单子,撕了。
“钱不转了。”
“什么?”他皱眉,“景琛那边不是急用钱吗?他说就差这一笔,下个月就能……”
“爸,”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陆景琛在外面有人了,你还会给他转钱吗?”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县城教书,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嫁得好。上一世,我妈去世后他整个人垮了,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爸爸没本事,没保护好你们娘俩”。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我没瞒着,把我知道的说了。当然没提重生的事,只说无意中看到了陆景琛和苏念的聊天记录,内容不堪入目。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单子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转了。”他说,“一分都不转。”
他眼眶有点红,但手很稳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棠棠,跟爸回家。”
我没跟他回去。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景琛的公司叫“深辰科技”,做的是社交电商平台。上一世,这个项目能成功,百分之六十的功劳要归功于我。
产品框架是我搭的,商业模式是我设计的,初期所有的商业计划书和融资方案都是我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他负责对外演讲和拉投资,因为他是男人,是“创始人”,在投资人面前比我更有说服力。
而我,是那个“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这一世,那些BP、产品方案、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全都还装在我脑子里。不仅如此,未来两年行业的风向、竞争对手的动向、甚至陆景琛每一个战略决策的成败,我都一清二楚。
因为上一世,他踩过的每一个坑,都是我在后面拼命帮他填的。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邮箱。
那里面存着上一世我给陆景琛写的所有BP和方案,时间戳清清楚楚。虽然这一世还没“写”出来,但我知道该怎么写。
用最快的速度,我把核心的商业模式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顾衍之。
陆景琛的死对头,上一世最终收购了深辰科技的人。
他是衍舟资本的创始人,二十七岁,金融圈最年轻的百亿级投资人。上一世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代表资方来尽调,陆景琛让我“回避一下”;另一次是在行业峰会上,他主动跟我说话,陆景琛当场黑脸,回去后跟我冷战了整整一周。
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大的敌意。
后来才知道,陆景琛怕的不是顾衍之,而是怕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把我当个人看。
我斟酌了很久,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很直白:“一份价值百亿的商业方案,以及你对手公司CEO的致命把柄。”
正文更简单:“顾总,如果你对‘深辰科技’的创始人即将暴雷这件事感兴趣,周三下午三点,我在国贸的咖啡厅等你。”
附件里,是深辰科技未来两年的完整商业规划和财务模型——全部基于陆景琛目前已有的资源和数据推导而来。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会明白,这份方案的价值,以及,如果它落到竞争对手手里意味着什么。
邮件发出去四分钟后,顾衍之回了两个字。
“收到。”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我到国贸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暗纹的,低调但贵得惊人。整个人看起来比上一世年轻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一点没变。
他看见我,微微挑眉,像是没想到来找他的“商业间谍”会是个穿着针织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女人。
“林晚棠?”他确认了一下。
“顾总好眼力。”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直接把一个U盘推过去,“里面的东西比我邮件里说的更详细。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没有合作价值,今天这杯咖啡我请。”
他没急着拿U盘,而是端着咖啡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是陆景琛的妻子。”
“暂时是。”
“你想毁了他。”
“我想让他一无所有。”我语气很平静,“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好奇和欣赏,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现象。
“理由呢?”他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上一世我拼了命想得到这个男人的认可,想让所有人看见“林晚棠”三个字不只是一个附属品。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却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
“顾总,”我说,“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带来多少价值。”
我把U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投了深辰科技的竞争对手‘快享电商’,对吧?上一轮领投了五千万,但快享的数据一直起不来,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有个致命的漏洞——供应链整合能力不足。而我的方案里,有一套完整的供应链金融模型,可以直接把这个漏洞堵上,同时把深辰科技的获客成本优势完全复制过来。”
“”我顿了顿,“陆景琛下个月会启动B轮融资,估值十亿。但他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有一个非常大的瑕疵——他的合伙人周维,手里握着百分之二十的期权,而这百分之二十的归属条件是‘公司完成B轮融资后自动生效’。也就是说,只要他的B轮融资一天没敲定,周维的期权就一天不能兑现。”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周维在跟陆景琛闹矛盾?”
“周维的未婚妻,叫苏念。”我笑了一下,“而苏念,是陆景琛的情人。周维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最近公司几个关键项目的决策权,陆景琛都越过他直接交给了苏念。”
这些信息,都是上一世陆景琛亲口告诉我的。
当时他喝多了,搂着我说:“周维那个蠢货,还真以为念念是他未婚妻。他连念念在我这儿过夜的证据都找不到,废物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得意。
我看在眼里,心里发寒,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一世,这些话会变成他脖子上的绞索。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消化我刚刚说的所有信息。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拿起了那个U盘。
“林小姐,”他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一份工作。不是施舍,是你公司真正能创造价值的岗位,我会用业绩证明自己值这个价。第二,我需要你配合我,在关键的时间点做一些事。具体怎么做,我会提前给你方案。”
“什么事?”
“比如,在陆景琛B轮融资最关键的时候,让快享电商高调发布一款和他核心产品几乎一模一样的新功能。再比如,在他和苏念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把一些证据送到最该看到的人手里。”
顾衍之看着我,眼睛里有了光。
“你很恨他。”
“我不恨他。”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因为它是真的,“我只是不想再被他毁了。”
顾衍之没再问了。
他拿起U盘,站起来,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周三来上班。HR会联系你。”
接下来的两个月,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我进了衍舟资本,职位是投资经理,但实际干的活远比这个头衔更重。我主导了对快享电商的战略重组,把我设计的供应链金融模型落地执行,两个月内帮他们把获客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四十,日活翻了三倍。
顾衍之几乎没干涉过我。他只做了一件事——在我需要资源的时候,把资源给我;在我需要背书的时候,站在我身后。
公司里的人开始议论我和他的关系,我懒得解释。
与此同时,陆景琛那边也没闲着。
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从“晚棠你在哪”到“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再到“林晚棠你够狠”。
我一概没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条消息,每一个电话,我都录音截图存了档。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对付我的——收集我每一次“情绪失控”的证据,在法庭上拿出来,证明我“精神有问题”。
这一次,我只是用他的方法,对付他自己。
四月底,陆景琛的B轮融资正式启动。
他找了业内最好的FA,拿了十几份投资意向书,估值喊到了十二亿。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说他是“社交电商领域最年轻的独角兽”。
苏念也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陆景琛对外说她是“公司的核心合伙人”,有人问起我,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她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我看了那篇采访,笑了很久。
身体不好。在家休养。
说得真好听。
五月初,陆景琛的B轮融资进入了最后签约阶段。领投方是一家知名美元基金,跟投方里甚至包括几家国有资本。
就在签约前三天,快享电商发布了一款新产品——“享享优选”。
功能和深辰科技的核心产品几乎一模一样,但用户体验更流畅,供应链更稳定,价格还低了百分之十五。
最关键的是,快享在发布会上公开了一份供应链金融的底层协议,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方案原创设计:林晚棠。
整个行业都炸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林晚棠是谁?
很快有人扒出来,林晚棠是陆景琛的妻子,深辰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虽然工商登记上没有她的名字,但深辰最早的商业计划书和产品原型,全是她做的。
更劲爆的是,有人把苏念给林晚棠发的那几条暧昧消息截图,连同陆景琛在融资期间私下会见其他投资机构、做高估值的内部邮件,一并捅到了网上。
“深辰科技CEO婚内出轨女助理,妻子携核心方案投奔竞争对手。”
这条热搜挂了整整三天。
陆景琛的B轮融资黄了。
领投方撤了,跟投方也跑了。之前签了意向书的几家机构纷纷发声明,说“正在进行进一步尽调”,话里话外全是撇清关系。
深辰科技的估值一夜之间从十二亿跌到了三亿,而且还在往下掉。
周维终于查到了苏念和陆景琛的事,在公司大闹了一场,砸了陆景琛的办公室,当场辞职,带走了三个核心技术人员和一个价值八千万的大客户。
陆景琛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我接了。
“林晚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签了那份离婚协议,我就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签。”他说,“我什么都签。”
“还有一件事,”我说,“把我爸妈的三百万还了。连本带利。”
“……好。”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去给我妈道歉。”
“你妈?她不是好好的吗?”
我挂了电话。
他还不知道,上一世他对我妈做了什么。
但没关系,这一世我妈还活着,我爸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景琛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三百万连本带利打到了我爸的账户上,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棠棠,这钱……”
“拿着吧,爸。”我说,“这是他欠我们的。”
离婚后的第三天,苏念找上了门。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睛哭得通红,妆花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晚棠,你满意了吧?”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景琛不要我了,周维也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上一世,这个人在我面前哭过无数次,每次我都心软。她说她被陆景琛欺负了,我就去骂陆景琛;她说她失恋了,我就整夜整夜陪她聊天;她说她想要什么,我就想方设法帮她拿到。
到她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我。
“苏念,”我说,“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同情你,还是希望你发给我的那些消息能消失?”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瞬间变了。
那种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想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她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怎么说我?说我当小三、不要脸、勾引别人老公,我连门都不敢出!”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她,“上一世,你也是这样对我的?”
她愣住了,显然不明白“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没打算解释。
关上门之前,我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念,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重新做一个好人。”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蹲在门外嚎啕大哭。
我没有回头。
顾衍之在离婚后的第二周约我吃饭。
地点选在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个百亿投资大佬,倒像个普通的年轻男人。
“快享的数据很好看,”他给我倒了杯清酒,“下个月启动C轮,估值我给你留了十个点。”
“太多了,”我说,“我拿五个点就行。”
“你值这个价。”
我没再推辞。上一世我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欠了谁的就要加倍还。这一世我学会了——你值多少,就拿多少,别客气。
吃完饭,顾衍之送我回家。车停在我家楼下,他忽然叫住我。
“林晚棠。”
“嗯?”
“我查过你的背景,”他说,“你本科学的是金融,研究生保研资格放弃了,没有读。”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我现在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他说,“你想去读吗?”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初夏的味道。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问的不是“你想不想读”,而是“你想去读吗”。
前者是施舍,后者是成全。
“顾总,”我说,“你是在追我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也笑了。
“我觉得,”我说,“你应该先排队。”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删掉了所有关于陆景琛的备份文件。
不是原谅他,而是我不想再让这个人占据我生命里的任何一分钟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妈三个月前给我织的毛衣上。
她还活着,真好。
我爸还健健康康的,真好。
我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推荐信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不用排队,因为根本没人跟我竞争。”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打开邮箱开始看。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至于陆景琛和苏念后来怎么样了?
不重要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从我开始为自己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