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睁开眼时,正听见贾政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宝丫头,扶着那树干,仔细摔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她心口。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沁芳闸边,听见同样的话。那时她只当是长辈关怀,还暗笑宝钗素日端庄,竟也有被支使扶树的狼狈。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不过是贾政相看宝钗的第一步——扶着树干,站的稳当,腰身端正,贾政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回去便与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比那个病西施强多了。”

那个病西施,说的就是她林黛玉。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紫鹃跪在她床前哭:“姑娘,二爷娶了宝姑娘,老太太没了,再没人替姑娘做主了……”她一口血喷出来,那血溅在帕子上,黑紫黑紫的,像她烂透了的一生。

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潇湘馆的碧纱橱里,窗外竹影森森,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燕窝粥。她掐了掐手心,疼的。外头小丫鬟雪雁在廊下逗鹦鹉,鹦鹉叫着“颦颦万福”,一切鲜活得不像梦。

她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十四五岁的光景,眉尖若蹙,眼含秋水。

上一世,她就是顶着这张脸,哭了一辈子。

“姑娘,二爷来了。”紫鹃挑帘进来,脸上带着笑。

宝玉一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两枝白海棠,笑嘻嘻道:“妹妹,大嫂子让咱们去作诗呢。你瞧瞧这花,开得多好,配你正好。”

黛玉看着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心动,是恶心。上一世她为他流干了眼泪,为他得罪了所有人,为他拒绝了母亲临终前安排的那门好亲事——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玉儿,你外祖母疼你,可你外祖母老了。你父亲给你订了南安郡王府的婚事,你嫁过去,有诰命在身,谁也欺负不了你。”

她怎么说的?她说:“女儿心里只有宝玉,若不能嫁他,宁可死。”

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妹妹?你怎么了?”宝玉凑过来,伸手要摸她额头。

黛玉侧身避开,声音清冷:“我身子不爽,不去。”

宝玉愣住了。上一世她从不拒绝他,哪怕病得下不了床,他来了她也强撑着起来。他皱皱眉,又笑起来:“那我陪妹妹说话,等妹妹好些了再去。”

“不用。”黛玉拿起床头的《乐府诗集》,翻了两页,淡淡道,“你去找宝姐姐吧,她最爱热闹。”

宝玉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紫鹃使了个眼色拦住了。他闷闷地站了会儿,到底走了。

黛玉放下书,闭了闭眼。她知道今天是关键的日子——贾政让宝钗扶树,就在下午。上一世她浑然不觉,这一世她要亲眼去看看。

沁芳闸边的垂柳绿得正好。

黛玉换了件月白的衫子,带着紫鹃慢慢走过去。她没走大路,绕到假山后面,隔着太湖石的缝隙往前看。

果然,贾政带着几个清客,正站在闸边赏景。宝钗站在一旁,穿着蜜合色的褙子,头上只几支素簪,端庄大方。贾政指了指旁边一棵新移栽的西府海棠,说:“这树刚移来,根还不稳,宝丫头你扶着,别让它歪了。”

宝钗依言走过去,双手扶住树干,微微侧身,露出纤细的腰身和端正的肩背。贾政捋着胡子看了两眼,回头对清客们笑道:“到底是皇商家的女儿,规矩好。”

清客们纷纷附和:“薛家大姑娘确实稳重。”“到底是老太太调教过的。”

黛玉在假山后冷笑。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定了她的生死。贾政回去跟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王夫人转头就跟贾母说“宝玉年纪大了,该定亲了,宝钗比黛玉合适”。贾母当时还犹豫,说她最疼黛玉,可架不住王夫人搬出贾政的话,又说黛玉身子不好、脾气不好、不是长寿之相。

贾母老了,又刚被王夫人告了黛玉和宝玉私相传递的事,一怒之下,点了头。

黛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没急着出去,而是转身回了潇湘馆。紫鹃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今儿怎么怪怪的?”

“紫鹃,”黛玉停下脚步,“我父亲上次来信,说什么了?”

紫鹃一愣:“林姑老爷说,让姑娘好好在老太太跟前养着,别的……没说。”

“去拿纸笔。”黛玉走进书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写得极快。上一世她给父亲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老太太疼她、宝玉待她好,父亲才放心把她留在贾府。这一世她要换个写法——写贾府人丁渐多、开销渐大,写王夫人面上慈爱实则冷淡,写宝玉身边丫鬟环伺、不避嫌疑,写她一个孤女在府里如履薄冰。

最后一句,她写的是:“女儿日夜思归,盼父亲来接。”

信写完,她封好口,交给紫鹃:“找可靠的人,送去苏州。”

紫鹃接了信,欲言又止。黛玉知道她想什么——上一世的紫鹃,为她和宝玉的事操碎了心,最后也因她而死。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忠心的丫鬟替自己受罪。

“去吧。”黛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紫鹃咬咬牙,转身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黛玉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整日闷在潇湘馆哭,而是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两圈,吃饭也不再是半碗粥就放下,而是按时按量地吃。她甚至主动去找贾母,说要学看账本,说母亲在世时教过她管家,她想多学些,将来不至于被人笑话。

贾母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儿,你总算想开了。你娘就你一个,你不好好活着,她在九泉下怎么安心?”

黛玉靠在贾母怀里,心里酸涩,却没掉眼泪。上一世她哭得太多了,眼泪都成了别人笑话她的把柄。

王夫人听说黛玉开始学看账本,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贾母的面不好说什么,只笑道:“林丫头身子弱,可别累着了。”

黛玉不卑不亢地回:“多谢太太关心,我娘当年能管偌大的家业,我虽不才,也想学着些,不堕了林家的名声。”

一句话把王夫人噎住了。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巡盐御史,林家的门楣比贾府只高不低。黛玉提林家,就是在提醒王夫人——我不是你贾府的亲戚,我是林家的小姐,不是你随便拿捏的孤女。

宝钗那边也察觉到了变化。她来找黛玉说话,试探着问:“林妹妹最近精神好多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黛玉正低头理账本,闻言抬头,微微一笑:“喜事没有,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明白了人活着得靠自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黛玉合上账本,看着宝钗,“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钗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妹妹说得对。”

两人对视,一个笑盈盈,一个淡淡然,暗流涌动。

半个月后,林如海的信到了。

不是给黛玉的,是给贾母的。信中言辞客气却疏离,说家中事务繁多,想念女儿,要派人来接黛玉回苏州住些日子。信末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玉儿年纪渐长,婚姻大事不宜再拖,弟已与南安郡王府议定亲事,待玉儿回苏,便行纳采之礼。”

贾母看完信,手都在抖。

她不是不高兴,是不敢信。南安郡王府,那是正经的王府,南安郡王老太妃与贾母素有往来,两家算世交。可那是郡王府啊,林如海一个巡盐御史,怎么攀上的?

她不知道的是,林如海本就是探花出身,清贵无比,南安郡王老太妃当年选世子妃时就想选林家姑娘,只是那时黛玉还小,这才作罢。后来黛玉母亲贾敏去世,南安郡王府还派人吊唁过,两家一直有来往。

上一世,黛玉拒绝了这门亲事,林如海失望至极,又心疼女儿,才退了婚。可这一世,黛玉写信回去,主动提了这件事。

王夫人得到消息时,脸都绿了。

她刚跟贾政商量好要定宝钗,贾母那边就放出风来——林家要接黛玉回去,南安郡王府来下聘了。

“这不可能。”王夫人拍着桌子,“林如海一个盐官,哪有那么大的脸面?”

周瑞家的小心翼翼地回:“太太,听说是南安郡王老太妃亲自做的主,老太妃跟林姑老爷的母亲是手帕交,这事好几年前就提过。”

王夫人咬牙。

她算盘打得精,宝玉是荣国府的二房嫡次子,没有爵位,要想将来有出息,要么科举入仕,要么娶个有钱的媳妇。宝钗家里是皇商,有的是银子,人又稳重,能管家,是最好的选择。至于黛玉,一个孤女,身子又弱,娶回来有什么用?

可现在,黛玉要嫁进王府了。

不是宝玉娶黛玉,是黛玉嫁得比宝玉好十倍。

“去把宝丫头叫来。”王夫人沉着脸说。

宝钗来了,王夫人把消息说了,宝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太,事已至此,急也没用。林妹妹的婚事是姑老爷做的主,老太太也点了头,咱们拦不住。”

“我不是要拦,”王夫人压低声音,“我是觉得蹊跷。林丫头在咱们府里住了好几年,怎么突然就要嫁进王府了?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宝钗垂下眼,没接话。

她知道王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她去查,去闹,去搅黄这门亲事。可她不傻,林如海是朝廷命官,南安郡王府是王府,她一个商人之女,拿什么去搅?

“太太,林妹妹的造化大,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宝钗温声劝道。

王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黛玉走的那天,贾府上下都来送了。

宝玉哭得像个孩子,拉着黛玉的袖子不肯松手:“妹妹,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黛玉低头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她为了这句话,赔上了一辈子。可结果呢?她前脚死,他后脚就娶了宝钗。娶完还跟袭人说:“林妹妹是神仙下凡,原不该在咱们这浊世里,她是回去做神仙了。”

说得轻巧。

她死了,他哭一场,然后就忘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娶娶,该生生。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他年少时的一点遗憾罢了。

“宝二哥,保重。”黛玉抽回袖子,转身上了轿。

她没有回头。

轿子出了荣国府大门,黛玉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上一世,她在这座府里耗尽了一生的眼泪,最后连骨头都烂在了这里。

这一世,她活着出来了。

黛玉嫁进南安郡王府那天,整个苏州城都轰动了。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林如海倾其所有,给女儿置办了全苏州最体面的嫁妆。南安郡王世子年少英俊,骑白马,穿红袍,亲自到林家迎亲。

黛玉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起贾政让宝钗扶树的那天,想起自己在假山后听到的那句话——“宝丫头稳重,比那个病西施强多了”。

病西施?

她林黛玉不是病西施,是林家的嫡长女,是巡盐御史的掌上明珠,是南安郡王府的世子妃。

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那些算计她的人,那些以为她好欺负的人——

她会一个一个,让他们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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