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鸳鸯锦被铺了满床。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指腹薄茧擦过肌肤,带起一阵酥麻。他穿着大红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瘦有力的锁骨线条,烛光在他冷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薄金,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沈鸢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张脸,她太熟了。

裴衍——当朝权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前世她费尽心思嫁给他,做了三年有名无实的相府夫人,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自尽于冷宫的下场。

而他的白月光,从来不是她。

“夫人在想什么?”裴衍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洞房花烛夜,不该走神。”

沈鸢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色嫁衣,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这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前世被她当掉换钱给裴衍打点关系,后来才知道,那些银子全进了他白月光的口袋。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裴衍的脸。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沈鸢,户部侍郎之女,十六岁对裴衍一见钟情,不顾父亲反对执意下嫁。新婚夜他说政务繁忙,倒头就睡;此后三年,他从未碰过她,她以为是公务缠身,便拼尽全力替他打理后院、笼络关系、甚至偷拿父亲的官印替他盖章。

直到父亲被弹劾贪污,满门入狱,她跪在裴衍面前求他帮忙,他只说了一句:“你父亲确实贪污,本相依法办事。”

后来她才从狱卒口中得知,弹劾父亲的证据,是裴衍亲手递上去的。

而他做这一切,只为了给他的白月光——当朝长公主李婉清,扫清道路。

李婉清要的是沈家的漕运生意,裴衍便灭了沈家满门。

沈鸢在狱中咬舌自尽,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世,她定要这狗贼血债血偿。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新婚之夜。

“夫人?”裴衍微微蹙眉,似乎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悦,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透着骨子里的凉薄,“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彻底清醒。

她笑了。

“夫君说的是,洞房花烛,不该走神。”

沈鸢抬手,主动解开了嫁衣的第一颗盘扣。

裴衍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那副温柔深情的模样,伸手替她解第二颗:“夫人不必勉强,若是不适,我们可以改日——”

“不必改日。”沈鸢按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妾身等了这么久,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裴衍微微挑眉,似乎重新审视她。

沈鸢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

前世的她太蠢,以为裴衍的温柔是真心,以为他不碰她是君子之风,现在想来,不过是嫌她脏——他要替李婉清守着,连碰都不屑碰她一下。

可既然重生了,她就要让这个狗贼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夫君,”沈鸢抬起头,眼中盈满了少女的娇羞与期待,“妾身听说,圆房之后才算真正的夫妻,夫君可愿……给妾身这个名分?”

裴衍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床头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夫人说得对,喝了这杯酒,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沈鸢接过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前世她不知道,这杯酒里下了药,是裴衍用来控制她的——喝了之后会神智恍惚,对他言听计从。她前世喝了,此后三年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他摆布,偷官印、递消息、最后害得满门抄斩。

这一次——

沈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裴衍看着她喝下去,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满意,伸手揽住她的腰:“夫人好酒量。”

沈鸢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软得像蜜糖:“夫君,酒喝了,接下来……”

裴衍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低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暧昧:“夫人别急,夜还长。”

沈鸢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在等。

等药效发作。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发软,眼神也变得迷蒙,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裴衍怀里,声音含糊:“夫君……我头好晕……”

裴衍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终于褪去,露出冰冷的底色。

“夫人累了,睡吧。”他声音依旧温柔,手却已经松开,将她放倒在床上,起身整理衣袍。

沈鸢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袖子:“夫君……别走……”

裴衍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指,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下人:“本相还有公务要处理,夫人早些歇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鸢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迷蒙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清明。

她坐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将嘴里的酒液吐了出来——她根本没咽下去,借着靠进他怀里的机会全吐在了帕子上。

沈鸢冷笑一声,将帕子藏进枕头底下。

裴衍,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任你揉捏的傻子吗?

她翻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封信——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写好的,信封上写着“镇南将军府亲启”。

前世她不知道,镇南将军顾衍之是裴衍的死对头,手里握着裴衍通敌叛国的证据,只是苦于没有机会递到御前。而她沈鸢,前世阴差阳错帮裴衍销毁了那些证据,成了压垮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世,她要做那个递证据的人。

沈鸢将信贴身收好,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

裴衍,你灭我满门,我毁你仕途。

这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烛。

她刚要起身,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衍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柔笑意:“夜里凉,忘了给夫人留件衣裳。”

沈鸢心跳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信。

他为什么回来?

裴衍的目光扫过她整齐的衣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缓步走近:“夫人不是喝了酒么?怎么还起来了?”

沈鸢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迷糊的笑:“被渴醒了,想找水喝。”

“哦?”裴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夫人好快的醒酒速度。”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指腹上沾了一点酒液的琥珀色。

沈鸢瞳孔微缩。

她吐酒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

裴衍低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像鬼魅的低语:“夫人,你猜……本相的酒,真的只是让你睡觉的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