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知意第三次把电子体温计从女儿腋下抽出来。
红色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生疼——39.8℃。

“又高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干涩。三个小时前是39.2℃,她喂了布洛芬,给孩子贴了退热贴,温水擦了两遍身体。可现在,温度计像是对她所有努力的无情嘲讽,数字不降反升。
三岁的暖暖蜷缩在沙发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孩子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只受伤的小猫。

林知意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到第七声,对方接了。
“孩子烧到39度8了,退不下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陈屿烦躁的声音:“我不是说了吗,先物理降温,你上网查查,别动不动就给我打电话,我在应酬。”
“我查了,也做了,根本没用——”林知意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酒杯碰撞声和一个女人娇媚的“陈总,再喝一杯嘛”。
电话断了。
林知意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暖暖肺炎住院,陈屿来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全程在看手机。护士来给孩子扎针,暖暖哭得撕心裂肺,她一个人按着孩子的手脚,眼泪掉在病号服上,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没时间哭。
她把暖暖抱起来,孩子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烫着她的胸口。林知意单手拿起沙发上的小毯子裹住孩子,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妈咪包,赤脚蹬进一双平底鞋,冲出了门。
凌晨两点半的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知意在路边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打到一辆网约车。司机看到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二话没说把暖风开到最大,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十五分钟的路程硬是压到了八分钟。
市儿童医院急诊科,凌晨两点四十五。
候诊大厅里人头攒动,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林知意抱着暖暖冲到分诊台,护士看了一眼测温枪上的数字,表情严肃起来:“39.8℃,挂急诊号,前面大概有四十个号,得等一个半小时左右。”
“一个半小时?”林知意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孩子烧到39度8了,能不能先给看看?”
护士面露难色:“前面还有三个高热的孩子在等,我们按病情分级来处理,您先去挂号,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林知意抱着暖暖转身去挂号窗口,腿有些发软。排队的时候,暖暖突然开始抽搐——小手小脚绷得直直的,眼睛往上翻,嘴唇发紫。
“护士!护士!我孩子抽了!”
林知意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死死收紧,像铁箍一样。
分诊台的护士冲过来,一把按住孩子的人中,同时大喊:“快叫医生,高热惊厥!”
急诊医生三十秒内赶到,把暖暖抱进抢救室。林知意被拦在门外,隔着半透明的帘子,她看到医生在给孩子吸氧,护士在扎针推药。她死死攥着门框,指甲断裂都没感觉到。
抢救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林知意双腿一软,终于滑坐在地上。
十分钟后,医生掀帘出来:“孩子高热惊厥,已经用地西泮控制了,体温还是高,得住院。”
林知意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陈屿发来一条微信:“刚才在忙,孩子怎么样了?”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一周的事。那天她查出暖暖气道上有个血管瘤,虽然良性但位置特殊,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她打电话给陈屿,对方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晚上他回来,第一句话是“我妈下周过生日,你准备一下”。
她准备了。花了两千块订了一桌酒席,买了一条两千八的丝巾当礼物。吃饭的时候婆婆全程没看她一眼,只顾着给旁边的亲戚说“我儿子现在是大公司的副总了”。
结账的时候陈屿说钱包忘带了,林知意刷的自己的卡。那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住院部在八楼。
林知意抱着已经挂上点滴的暖暖坐在病床上,孩子的小手上缠着胶布和软管,退烧药已经换了一种,静脉推注了地塞米松。护士每隔半小时来测一次体温。
39.5℃,39.3℃,39.1℃。
温度在极其缓慢地下降。林知意握着暖暖的小手,手心全是汗。
隔壁床的阿姨看她一个人,递过来一瓶水:“姑娘,孩子爸爸呢?”
林知意笑了笑,没回答。
她突然想起结婚前妈妈说的话:“陈屿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心里只有自己。你嫁给他,以后有的苦吃。”
她没听。她觉得妈妈不了解陈屿,觉得只要自己够好够努力,陈屿一定会改变的。
改变?
暖暖三个月的时候,夜里哭闹,她抱着孩子在客厅哄到凌晨两点。陈屿嫌吵,抱着被子去了书房。第二天她乳腺炎发高烧,浑身打寒战,打电话让他回来帮忙看孩子。他说“公司今天有重要会议”,晚上十点到家,看到她和孩子都睡着了,把她叫醒问“晚饭做了吗”。
暖暖一岁的时候,她发现陈屿和女同事的聊天记录。那些暧昧的消息她看了三遍,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陈屿的解释是“开玩笑的,你别小题大做”。她信了。
暖暖两岁的时候,陈屿开始频繁出差。她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上班,像个陀螺一样转。有一次她累得在地铁上晕倒,被好心人送到医院,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陈屿的未读消息是:“今晚不回来吃了。”
凌晨四点,暖暖的体温终于降到38.6℃。
林知意靠在床头,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从39.8到39.2,从布洛芬到物理降温,从高热惊厥到抢救室。
她想起网上那些帖子:宝宝高烧39度多烧退不下来怎么办?
那些答案她全都看了。物理降温、交替使用退烧药、及时就医。她全都做了。可真正有用的是什么?是她在凌晨两点一个人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是她跪在地上求护士救救她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签住院单、办手续、在病床边守到天亮。
有用的是她自己。
清晨六点,暖暖醒了。
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林知意,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妈妈”。林知意俯身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进孩子的头发里。
手机震动了。陈屿发来消息:“我出差了,这周不一定回来,孩子你多费心。”
林知意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转头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怀里的暖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护士来查房,测了体温:38.1℃。
“降下来了,继续观察。”护士笑着说。
林知意点点头,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和原谅无关,和等待改变无关。这个决定只和她自己、和怀里这个孩子有关。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林知意的手搭在女儿的小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皮肤。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暖暖妈妈,住院押金还需要补交五千,您看——”
“我知道了,待会去交。”林知意平静地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妈妈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
电话接通了。
“妈。”林知意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带暖暖回来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抑的哽咽:“回来,妈给你收拾房间。”
林知意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
她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律师的号码。那是她大学同学,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名片,说“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她拨了过去。
“喂,周律师吗?我是林知意。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病床上的暖暖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林知意握住那只小手,感受到孩子掌心温热而稳定的温度。
窗外,整座城市刚刚醒来。
而她的新生活,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