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晴。
公交车里很挤,我站在后门边,握着冰凉的扶手。

他上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因为他刷卡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坐公交车似的,犹豫了一下才找到刷卡的位置。

车厢里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个空座。他走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看了几秒,又折好放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可能因为他身上有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白衬衫干干净净,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种人不像是会坐深夜十一点的末班车的。
他在城西那一站下车了。
我透过车窗看他走进那片老旧的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6月18日,阴。
连续三天,同一班车,同一个时间,同一站上车下车。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为了看一个陌生人,每天特意赶到公交站等末班车?
但我控制不住。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年轻了些,像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他坐到了我斜前方,我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在看窗外,眼神很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忽然他转过头来,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我五分钟前截的图——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截的都不知道。
他没发现吧?
应该没有。
6月20日,暴雨。
今天下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但他来了,全身湿透了。
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可是他在笑。他居然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从上车就开始看那张纸条,一直看到下车。
我真的很想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下车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雨水的气息。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你每天都坐这班车。”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了雨里。
他居然带了伞。那他为什么淋成那样?
6月23日,晴转多云。
我们又说话了。
准确地说,是他又主动开口了。
“你今天换了洗发水。”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声音不大,但车厢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之前是茉莉味,今天是海盐味。”
我哑口无言。一个每天坐同一班车的陌生人,居然记得我用什么洗发水?这算什么?我该觉得浪漫还是该觉得害怕?
但我选了浪漫。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一个会脸红的人,不会太坏吧。
我这么告诉自己。
6月25日,多云。
我决定主动一次。
上车的时候他还没来,我特意占了两个座位——虽然这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把包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他上车后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位置。
我假装在看窗外,用余光盯着他。
他走过来了。
他把我的包拿起来递给我,然后坐下了。
就这?
没有谢谢,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期待他对我热情?
车快到城西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叫宋砚。”
然后他下车了,没给我回应的机会。
宋砚。砚台的砚。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怕自己忘了。
6月28日,晴。
“我叫陆小诗。”他上车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名字换一个名字,公平。
但他坐下来之后,我发现他在笑。很浅很浅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着窗外,嘴角却一直保持着那个弧度。
我忽然觉得,他可能不是不想理我,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理我。
有些人就是这样,笨拙地靠近,却笨拙到让你看不出他在靠近。
7月2日,晴。
他今天给了我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为什么给我糖?”我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确实不太开心。今天公司裁员,虽然没裁到我,但部门里两个同事走了,气氛很差。我没想到他能看出来。
“你看得出来?”
“嗯。”他把糖往我这边推了推,“吃甜的东西会好一点。”
我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奶味在口腔里化开,甜得有点腻。
但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7月5日,阴转小雨。
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下车之前问他联系方式。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巨大的勇气。我从城东站上车就开始在心里排练台词,到了城西站嘴还没张开。
车停了,他站起来。
“等一下!”我脱口而出。
他回头看我。
“你……你有微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手在发抖。我用最快的速度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输错,才把手机还给他。
“你加我。”
“好。”
他下车了。我在车上看他走出五六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
屏幕亮着,是我的微信名片。
我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7月8日,晴。
他没有加我。
三天了,我每天刷新无数次微信好友申请,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输错了微信号,但仔细回想又觉得不可能,我检查了三遍。
他还是每天坐那班车,还是坐在我旁边,还是会跟我说话。
但他就是不加我。
今天我忍不住问了。
“你怎么不加我微信?”
他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到,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我快要走了。”
“走?去哪?”
“很远的地方。”
“出差?还是搬家?”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下周五,是我最后一次坐这班车。”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不能在微信上说?
我没问。因为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不敢打断。
7月9日,晴。
今天他没来。
我等了整整四十分钟,等到司机说“末班车要收车了,姑娘你下车吧”。
他没来。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他说的下周五,不是今天。我知道。但我还是怕了。我怕他突然消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毫无征兆。
我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日记。
这是我第一次没在公交车上写日记。
因为我今天没有坐上那班车。
7月10日,多云转晴。
他来了。
我差点哭出来。
“你昨天怎么没来?”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凶。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有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他没说。
但从他上车开始,他的手机就在不停地响。他调了静音,屏幕一直亮着。我瞥了一眼,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备注都是同一个名字——护士长。
护士长?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合理的。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腿上。
“没事。”他说。
可我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7月12日,晴。
明天就是周五了。
他今天带了一个纸袋子上车,里面装着一本书。
“给你。”他把书递给我。
是加缪的《局外人》,旧旧的,看起来翻过很多遍。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他看着我,“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这句话太奇怪了。像是告别。
“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
“去哪里?你还没告诉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到站了。下车前他忽然转过身,把手伸向我。
我以为他要握手,就把手伸了过去。
他握住了,掌心很热,有一点汗。
“陆小诗,”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谢谢你每天坐这班车。”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那片老旧的小区。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影子还是那条影子。但我总觉得,明天他不会再从那盏路灯下走出来了。
7月13日,晴。
今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交站。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上。
城东站开出去,没有人上来。
第二站,没有人。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车越来越接近他平时上车的那个站点,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到站了。
车门打开。
没有人。
我盯着车门,盯着站台,盯着路灯下的每一个阴影。
没有人上来。
车门关上了。司机踩下油门。
“等一下!”我喊了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停了车。
我冲下车,跑到站台上,四处张望。
他不在。
哪都不在。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司机按了两次喇叭催我上车。
我没有上车。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他每次下车走进的那个小区。
小区很老,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我凭着记忆找到他每次拐弯的那栋楼,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灯还亮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楼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大概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
“宋砚?”
我心脏猛地一缩。“对,宋砚。”
护士的表情变了。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护士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
“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姑娘,”护士的声音很轻,“今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宋砚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昨天晚上还见到他了。他坐公交车,十一点的末班车,他昨天还在跟我说话——”
护士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上周就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护士说,“他说他想在最后这几天,做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护士指了指小区外面的方向。
“坐一次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