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烛火摇曳,叶璃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红纱帐幔低垂,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未亮。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是她出阁前闺房里日日焚着的那种。

她的手指倏然攥紧锦被。

这香味,这帐幔,这床榻……分明是她尚未嫁入定王府时,在尚书府叶家的闺房。

“三小姐,您又做噩梦了?”侍女青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困意的关切。

叶璃的瞳孔微微一缩。青黛——那个在定王府为她挡了一剑,血溅三尺横死当场的青黛。她还活着。

“无事。”叶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梦魇中惊醒的人,“退下吧。”

青黛应声离去。帐幔重新垂落,叶璃缓缓坐起身,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没有后来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没有战场风沙侵蚀的粗糙。

这是十七岁的叶璃的手。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是现代特种兵,任务中殉职,魂穿成大楚尚书府嫡三小姐。本想安安稳稳度日,却被一纸圣旨赐婚给定王墨修尧,那个传闻中双腿残疾、容貌尽毁的废物王爷。

世人皆道他们是绝配,三无千金配废物王爷。

她认了。

她用自己前世积累的军事谋略为他打造麒麟卫,为他平定北戎、南楚、南诏、西陵,为他一手将西北定王府建成天下最有权势的准帝王朝。她披甲上阵,怀着身孕替他守城,与靖南王周旋周旋数十日不退-13

而墨修尧呢?

他登基之后,确实做到了此生只娶她一人的承诺。可那个曾说出“本王不信鬼神不求苍天,她若殒命,本王便将这天下化为炼狱”的男人,最终亲手赐了她一杯鸩酒-2

为什么?

因为她挡了他的路。因为他登基后羽翼已丰,而她叶璃——手握麒麟卫,威望在军中甚至超过帝王——成为了他皇权最大的威胁。

他是帝王。帝王之心,最是无情。

那杯鸩酒入喉的瞬间,叶璃看见他站在龙案之后,金冠束发,龙袍加身,脸上是那张银质面具也遮不住的冷漠。

“定王府已经不需要王妃了。”他说。

然后她死了。

再她睁开眼,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尚未嫁入定王府的这一天。

叶璃缓缓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上辈子,她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去成就一个人,最后被那杯酒打回原形。

这辈子——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喂她鸩酒的机会。

第二章

三天后,赐婚的圣旨如期而至。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叶府正堂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尚书府嫡三女叶璃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定王年当婚配,当择贤女与配。特将叶氏许配定王为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叶尚书叩头接旨,满脸堆笑地塞了银票送走太监。

叶璃站在廊下,神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璃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继母李氏迎上来,满脸谄笑,“定王那是皇上的亲弟弟,你嫁过去就是王妃,咱们叶家往后……”

“母亲。”叶璃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我何时说过要嫁?”

李氏一愣。叶璃的亲生母亲早逝,她虽是继母,却一贯对这个不争不抢的嫡女还算和气。此刻叶璃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莫名让她后背一凉。

“璃儿,这可是圣旨赐婚,抗旨是要杀头的!”

“所以呢?”叶璃看着她,目光平静,“母亲的意思是,杀头的罪就该由我去扛?”

李氏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叶璃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定王府的聘礼三日之内就会送到,朝堂上那些言官会高呼“门当户对”,叶家上下会欢天喜地地把她送上花轿。上一世就是这样——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个“无才无貌无德”的尚书府嫡女能攀上皇亲,是天大的福气-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第三章

深夜,定王府,书房。

墨修尧坐在轮椅上,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眸。他的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王爷,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凤之遥立在书案前,一袭黑衣,面容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气,“尚书府那边……有些动静。”

“说来听听。”

“叶家的三小姐,据说在圣旨到的当天就说了一句——‘我何时说过要嫁’。”

墨修尧把玩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有意思。这位叶三小姐,不是向来被称作‘无才无貌无德’吗?”

“正是。户部尚书府嫡三女,据说性情懦弱,平庸无奇,在京中贵女圈中毫无存在感。若非太后指名赐婚,怕是没人想得起这号人物。”凤之遥顿了顿,“可她今日那番话,倒不像是个懦弱之人说得出的。”

“懦弱?”墨修尧将白玉棋子搁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懦弱的。不过是有些人藏得太深罢了。”

凤之遥挑眉:“王爷的意思是……”

“查一查这位叶三小姐。”墨修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棋盘边缘,“事无巨细,都要。”

“是。”

凤之遥领命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墨修尧一个人。他推动轮椅来到窗前,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月光洒在那张银质面具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父兄皆亡,他重伤垂危,从少年将军变成一个双腿残疾、容貌尽毁的废物王爷。这些年,他在朝堂上装疯卖傻,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笑话-19

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赐婚不过是一枚棋子,太后想用这桩婚事试探他,皇帝想用叶家监视他。可他们不知道,棋子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向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被塞进他府中的叶三小姐,究竟是颗什么样的棋子。

而此刻,尚书府叶璃的闺房里,叶璃正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墨修尧。

上一世,她用了十年时间替他打下江山,最后死在他手上。这一世,她要让这个男人知道——

废棋,也能将死满盘。

第四章

三日之期未到,叶璃却先等来了一个人。

“三小姐,表公子来了。”青黛通传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叶璃知道她不情愿的原因——这位“表公子”沈钰,是继母李氏娘家侄子,自小在尚书府长大,与叶璃算得上青梅竹马。上一世,沈钰在她嫁入定王府后对她百般纠缠,口口声声说“若不是那圣旨,我定娶你为妻”,实则不过是看中了她定王妃的身份,想借她攀附权贵。

后来墨修尧登基,沈钰见风使舵,转身投靠了新帝,在朝堂上多次构陷叶璃,是为那杯鸩酒的帮凶之一。

“让他进来。”

沈钰踏进房门时,叶璃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面容清丽如画。沈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快步上前,满脸关切:“璃儿,那赐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沈表哥。”叶璃合上书本,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淡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你有何事?”

沈钰一愣。以往叶璃对他虽不算热络,却也不曾这般疏离冷淡。他压下心中疑惑,挤出更加担忧的表情:“璃儿,定王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毁容、残疾、性情暴戾,你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你若不情愿,我去找舅舅说说,让他进宫求太后收回成命……”

叶璃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沈钰被这笑容晃得有些失神,正欲再说,却听叶璃开口了。

“表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我嫁了定王,就没人替你向太子引荐了?”

沈钰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璃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叶璃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上一世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沈钰,你写的那封告密信,可还藏在你书房暗格第三层?”

沈钰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书房暗格第三层——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璃儿,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钰后退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叶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平静。

“滚出去。”她说。

沈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青黛站在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表公子狼狈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自家小姐——那个平日里温吞好脾气、从不与人争执的三小姐,此刻正云淡风轻地重新拿起书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怎么觉得,三小姐好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第五章

定王府的聘礼,还是如期送到了。

十里红妆,排场不小。京中百姓议论纷纷,说定王这是要给足尚书府面子,毕竟一个废物王爷娶一个废物嫡女,再不把排场撑起来,岂不是要让全京城看笑话?

叶璃站在阁楼上,俯瞰着府中忙碌穿梭的仆人和一箱箱抬进来的聘礼,神色平静如水。

“三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定王府的管事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您看要不要回绝?”

“回绝?”叶璃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为什么要回绝?”

青黛一怔:“您不是不想嫁……”

“谁说我不想嫁了?”叶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楼下堆积如山的聘礼箱笼,“嫁,当然要嫁。定王妃这个位置,我不坐,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青黛完全听不懂自家小姐在说什么。

叶璃也不需要她听懂。她的目光落在那箱聘礼上,唇角微微弯起。

墨修尧,你以为这桩赐婚是太后牵线、皇帝授意,是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是监视你的眼线。

可你错了。

这桩婚事,从来不是谁安排的——而是命运在给叶璃一个重新开局的机会。

上辈子,我成就了你。

这辈子——

我来毁了你。

阁楼上,叶璃伸出手,看着阳光穿过指缝落在地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和上一世握剑时完全不同。但这双手,依然可以翻云覆雨。

“去告诉定王府的管事,”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就说叶璃有一样东西,要亲自交给定王。”

青黛瞪大了眼睛:“三小姐,这于礼不合——”

“礼?”叶璃轻笑一声,“我要跟他谈的,从来就不是礼。”

第六章

墨修尧收到叶璃的书信时,已是掌灯时分。

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墨迹犹新——

“定王殿下,妾有一桩生意想与你谈。不日拜访,请勿闭门。”

凤之遥在一旁看着信上的字迹,啧啧称奇:“这位叶三小姐,胆量倒是不小。尚未出阁,就敢给王爷递信。还说什么‘生意’——一个深闺女子,能有什么生意跟王爷谈?”

墨修尧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这字迹,运笔凌厉,收放自如,浑然不像是深闺女子习练的簪花小楷,倒更像是——

执剑之人所写。

“之遥,”他忽然开口,“你还查到了什么?”

凤之遥脸色微微一正:“王爷神机妙算,这位叶三小姐,确实不简单。表面上是无才无德的懦弱嫡女,可我查到她私下研读兵书多年,还精通骑射——这些东西,叶家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墨修尧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兵书。骑射。深藏不露。

一个在尚书府隐忍多年的嫡女,一个被全京城嘲讽的废物王爷。

有意思。

“告诉她,”墨修尧推动轮椅,转向窗外的夜色,“本王这里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

凤之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王爷从来不会对任何人露出这种笑容。那不是温柔,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

兴致。

而此刻,尚书府内,叶璃也在望着窗外同一片夜色。

今夜是三月十五,月圆如盘。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月圆之夜,定王府送来聘礼的第二天,沈钰带着一封“叶璃与人私通”的密信去见了太子,企图在她出嫁前将她名声毁尽,好让婚事作废。

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后来查沈钰旧账时才翻出来的。

这一世——

她让青黛取来了笔墨。

“三小姐,您要写什么?”青黛问。

叶璃蘸墨,提笔,落笔时语气淡得像一阵风:

“写一封信。送给太子殿下。”

青黛的手一抖。

叶璃却已经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太子殿下钧鉴:妾尚书府嫡女叶璃,近日得闻一桩秘事,事关殿下安危,不敢隐瞒……”

沈钰想用私通的罪名来毁她,那她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未完待续)

【章末钩子】
太子收到信后勃然大怒,连夜将沈钰捉拿下狱,罪名是“离间皇室姻亲,构陷忠良”。沈钰在狱中大喊冤枉,一口咬定是叶璃陷害他,可当叶璃将那份告密信原稿连同沈钰这些年结党营私的账册一并送到太子案头时,沈钰彻底哑了——他根本不知道,叶璃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而此刻,定王府的书房里,墨修尧翻看着叶璃送来的另一份“见面礼”,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对凤之遥说了四个字:

“这个女人,本王要定了。”

下一章预告:叶璃亲自登门定王府,与墨修尧在书房对峙。两个“废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究竟是谁算计了谁?而叶璃口中的“生意”,又是什么惊天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