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城的老码头总飘着一股咸腥气,混着柴油味儿,夜色里像泼翻了的墨汁儿。林琛攥着那把老式左轮,手指节捏得发白,心里头却火烧火燎——阿姐的货在自家地盘上被劫了,这脸打得啪啪响,道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啐了一口:“真系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这方言够味儿吧),边个敢喺太岁头上动土?”(注:粤语“哪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就在这时,对街“浮生”酒吧的门帘一挑,苏瑾踩着细高跟走出来,墨绿色旗袍开衩处晃得人眼晕。她慢悠悠点一支烟,火星子明明灭灭,像她这个人,看不真切。林琛眉头锁死了,这女人三年前空降江北,不声不响就握住了城南物流线,漂亮得扎眼,也神秘得瘆人。

“林少,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身。”苏瑾嗓音裹着烟,沙沙地飘过来。林琛逼近,枪口虚虚指着地:“苏老板消息灵通,不如指点一二?”苏瑾笑了,眼角一颗小痣跟着颤:“指点不敢当。不过嘛,听说劫货的那帮生瓜蛋子,最近常在西巷废仓库那儿猫着。”她凑近些,身上冷香压过了码头的腥,“黑道少爷的黑道公主……这名头听着威风,可自家后院要是起了火,那才真叫热闹。”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林琛最躁的神经——她怎么知道老爷子私下骂他“公主”?这女人绝不止是个漂亮掌柜。
林琛带人扑向西巷,果然逮住了人,可领头那小子骨头软,没两下就嚎出来:“是、是城南‘锦秀’的苏姐……的人叫我们干的!”林琛脑子嗡地一声。回到堂口,他把这名字在舌尖嚼了又嚼。老爷子抿着茶,眼皮都不抬:“苏瑾?那丫头……她本姓沈。”沈!林琛如遭雷击。十五年前,和自家血战一场、最终被吞并的沈家?老爷子放下茶杯,声响沉重:“沈家留了个独苗,改名换姓回来。‘黑道少爷的黑道公主’,你这‘公主’是老爷我捧出来的温室花,她那个‘公主’,是带着血海深仇从地狱爬回来的。”

林琛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又猛地烧起来。他想起苏瑾看他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碴子似的东西。什么物流女王,什么神秘美人,全是画皮!他怒极反笑,好啊,演了这么大一出戏。第二次想起“黑道少爷的黑道公主”,他品出了彻骨的讽刺。他那点烦恼,什么面子、地盘,在她沈家遗孤灭门的痛面前,简直矫情得可笑。她每一次含笑递过来的话,恐怕都淬着复仇的毒。
他不再莽撞,开始动用所有暗线去挖。原来那批被劫的货里,混着老爷子当年从沈家抢来的传家翡翠印章;原来苏瑾城南的每条线路,都在悄悄挤压林家的老生意;原来她身边那个哑巴似的保镖,是当年沈家管家的儿子。一切都不是意外,是织了三年的网。
再见苏瑾,是在慈善拍卖会。她举牌拍下一柄古董匕首,侧脸在水晶灯下冷硬如白玉。林琛堵住她去路,直直看进她眼睛:“沈小姐,戏好看吗?”苏瑾嘴角的笑一点点收干净,那层惯常的慵懒烟云散了,露出底下寒铁般的真容。“林少爷查得挺快,”她声音轻,却字字砸人,“那我父母的戏,当年好看吗?被你们林家逼得从这码头跳下去的时候。”
林琛哽住。那些他小时候当传奇听的家族发家史,此刻变成黏腻的血,糊住了他的喉咙。苏瑾摩挲着匕首鞘上的纹路:“黑道少爷的黑道公主,你晓得这个名号最痛的点在哪里么?”她抬眼,里头是深不见底的恨与痛,“不是‘黑道’,也不是‘公主’。是无论你多不甘,多努力,你的根,你的血,你的爱和恨,早就和这摊污泥长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你恨这身份,又不得不靠着它活着,复仇。”这是第三次,这个词不再是一个外号或讽刺,它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被命运拧碎的悲剧。林琛那点被冒犯的愤怒,突然间泄了气,只剩下一种冰凉的茫然。
码头风大了起来。苏瑾转身要走,林琛忽然开口,嗓子发干:“那批货……翡翠印章,我还你。”苏瑾背影顿了顿,没回头。“还有,”林琛深吸口气,咸腥气灌满胸腔,“当年经手那事、现在还活着的两个老家伙,躲在越南。”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背叛”家族。
苏瑾微微偏头,灯光在她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滩水,脏了就是脏了。洗不白的。”她走进夜色,旗袍的下摆像一片融化的墨。林琛留在原地,手里那把左轮沉得抬不起。老爷子总说,这行当,不是吃人就是被吃。可今晚他才咂摸出真正的滋味——是吃了人之后,那永远绕不开的、血腥的迴响。他和苏瑾,谁也当不成童话里的少爷公主,不过是这无间江湖里,两个被血统和仇恨捆死的囚徒,拖着沉重的锁链,在泥潭里看着对方,也看着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江北的夜还长,潮水一遍遍拍打着老码头,带不定那些沉淀在砖缝里的陈年血锈。而“黑道少爷的黑道公主”这宿命般的纠葛,或许,才刚刚撕开一角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