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头顶那排白得发惨的灯光。窗外城市的夜景倒是繁华，一串串车灯像流动的金线，可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手里这个方案改到第八遍，甲方还是那句话：“感觉不对，再找找感觉。”-5
感觉？小城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是饥饿也是焦虑。他往后一仰，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晚上八点发来的微信：“儿子，吃饭没？别老熬夜。”他当时忙，只回了个“吃了，在忙”，现在看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放得更大。
他忽然想起他哥。比他大五岁，早早结婚生子，在老家省城安顿下来。去年春节，他提着年货回家，被亲戚轮番轰炸“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结婚”，脸上挂笑心里发燥。晚上哥俩在小阳台抽烟，他哥忽然说：“别管他们咋说。哥家里没人使点劲，这话你记着。在外头，到最后就是自己推着自己往前走。”
那时候小城觉得这话有点冷，有点无奈。家里没人使点劲？意思是爸妈使不上劲，帮不了你？现在他咂摸出一点别的味儿来。那晚的风挺冷，他哥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3。可能不是说家里人不愿意使劲，而是有些路，有些坎，你没办法指望任何人把力气直接灌到你身上。你得自己从骨头缝里，把那点劲儿榨出来。
这第一次明白，像针扎了一下。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看着流光溢彩的商铺向后飞驰，心里那股疲沓的茫然，好像被“自己推着自己走”这几个字撬开了一条缝。不能这么被耗干了。他得做点什么，就算是为了对得起那点自己给自己使的劲。
改变是从最小的地儿开始的。小城不再熬夜到两三点，逼自己十二点半前躺下。他下载了个教软件的课，人家都说这技能吃香。头几天，下班后累得像摊泥，看着视频眼皮直打架。他就把哥那句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边框：“哥家里没人使点劲。”这第二次看见，意思又深了一层。它从一句安慰，变成了一个行动指令。家里没人能替你去学这些课，没人能替你把那些陌生的工具摸熟。那个“家”，不只是老家那栋房子，也是你心里那个总想找个依靠、找条退路的怯懦角落。现在那个角落必须清空，必须自己站进去，成为发力的人-10。
过程磕磕绊绊。有次遇到个技术难题，死活搞不通，烦躁得想砸鼠标。他起身去倒水，瞥见那张黄色便利贴。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又忽然笑了。跟自己较什么劲呢？不会，那就慢点学；今天搞不懂，明天接着弄。这“使劲”，原来不是咬牙切齿的蛮干，而是一种持续的、对自己负责任的耐性。就像学走路，大人最多扶一把，每一步迈出去，吃住劲的，终究是自己的腿脚-8。
慢慢地，事情起了变化。他交上去的方案，因为用了点新学的可视化技巧，竟然一次过了。甲方那边一个年轻对接人，还私下问他用了什么工具。小组开会，他对某个流程优化提了个建议，头儿听了，点点头说“可以考虑”。虽然只是很小的认可，但小城感觉不一样了。他好像摸到了那扇“自己推自己”的门，并且真的把它推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小城主动约同事完成了项目简报，效率前所未有地高。下班时天还亮着，初夏的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忽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拨通了他哥的视频电话。
镜头晃了晃，对准了他哥那张带笑的脸，背景是自家客厅，小侄女在沙发边跑来跑去。“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你没加班？”他哥打趣道。
小城也笑：“刚弄完。跟你说个事儿，我……我报了个班，学东西，最近感觉还行。”
他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大了：“可以啊！啥班？有用没？”
“有用。”小城点点头，看着屏幕里哥哥眼角的细纹。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压力山大的询问和期待，此刻好像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挺认真：“哥，你去年说的那句话，我有点明白了。”
“哪句？”
“就是……哥家里没人使点劲那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哥把手机拿近了点，背景里小孩的玩闹声似乎也远了。“明白啥了？”他哥问，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以前我觉得，意思是咱家使不上劲，帮不了我，得我自己硬扛。”小城组织着语言，感觉像在剥一个埋了很久的洋葱，“现在我觉得……‘家里没人’，是不是也说，等我自个儿真的站直了，走稳了，我这儿，就是‘家里’了？我得让自己这儿有人，有劲。”
屏幕里，他哥没马上接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小子，”他哥说，声音有点哑，“你算是……真懂了。”
“懂啥了？”
“懂了你爷当年跟我念叨的意思。”他哥把手机支在桌上，点了支烟，好像要讲个故事-3。“咱爷那时候，拉扯一大家子。他说，一个家啊，就像挑扁担。老一辈的，挑着担子往前走，把小的护在筐里。走着走着，挑担的人累了，筐里长大的那个，就得爬出来，接过扁担，把原先挑担的人，护进自己这边的筐里。这个‘接’，外人使不上劲，非得筐里的人自己准备好肩膀不可。‘家里没人’，是说该你挑担的时候，你前后看看，没有别人能替你了。‘使点劲’，就是让你把肩膀送过去，扛住。”
小城听着，喉咙有点发堵。他眼前闪过父亲微驼的背，母亲总是关切的眼神，还有哥哥早早扛起家里事的模样。那句话，从来不是关于孤立无援，而是一道关于成长和接力的隐秘口令-1。它告诉你何时应该从被庇护的筐里站起身，何时应该沉默而坚定地把肩膀凑到那根承重的扁担下。
“所以，”他哥吐出口烟，笑呵呵地终结了这个有点沉重的话题，“现在你这‘家里’，有人了？”
小城用力点头，也跟着笑了：“嗯，有人了。正学着使劲呢。”
挂了电话，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小城没立刻开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坐了一会儿。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打开一个不同的匣子。第一次是孤独中的清醒，第二次是行动中的笃信，第三次，是血脉里沉默的接力与传承-4。它不再是一句略带苍凉的感慨，而成了一颗种子，在他生活的土壤里扎下根，长出名为“担当”的枝桠。
他知道，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加班的夜，很多个难过的坎。但不一样了。因为他心里那个“家”，再也不是一个需要张望、寻找外援的空房间。他自己住了进去，成为了那里光源和力量的本身。他站起身，打开灯，光亮洒满一室。桌上那张褪色的便利贴，依旧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里程碑，记录着他如何把一句话，走成了一段路-8。这条路还长，但他知道了，使点劲，往前走，灯火就会在前方，也会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