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程小满一手牵着五岁的闺女丫丫,一手挎着个破包袱,站在娘家老屋前,眼泪愣是憋在眼眶里没敢掉下来。屋里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灶台冷得能冰手,墙角堆着去年没收干净的烂地瓜,发出一股子霉味。丫丫冻得直打哆嗦,小声问:“娘,咱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住,咋不住?”程小满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这儿是咱自己的地盘。”
村里人背地里都嚼舌根子:“看见没?老程家那个被休回来的闺女,带着个拖油瓶,往后日子可咋过哟!”“啧啧,一个农门弃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难不成喝西北风?”这话飘进程小满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心里却拧着一股劲儿。她想起以前在婆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喂猪、做饭、洗衣裳,哪样活儿没干?最后落了个啥?嫌她生不出儿子,一纸休书就把她打发了。她可不是那软柿子,任人拿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小满就起来了。她围着老屋前后转悠了几圈。屋后是片荒坡,长满了剌剌秧和野蒿子;门前有块地,倒是不小,但硬得跟石头似的,还净是碎瓦片。她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是差,又板结又没肥力。但她心里反倒慢慢亮堂起来——地就在那儿,荒着也是荒着,会种田的人,总能从土里刨出食儿来。这头一个要解决的痛点,就是先把这地给“救活”,有了出产,娘俩的肚子才能不挨饿。

说干就干。她翻出屋里生锈的柴刀和锄头,磨得锃亮。村里人看她真要去开荒,都等着看笑话。程小满不理那些,她把丫丫安顿在屋檐下玩石子儿,自己挽起袖子就下了地。一锄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才刨出个小坑。北风刮在脸上生疼,手心不一会儿就磨出了水泡,破了,火辣辣的。丫丫跑过来,捧着她的手“呼呼”地吹气:“娘,疼不?”
“不疼。”程小满咧嘴笑笑,“丫丫,等开了春,娘在这儿给你种上甜瓜,可甜了。”
光是傻干不行。程小满琢磨着,这地力太薄,得先养地。她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草烧了能成灰肥,烂叶子沤久了是黑肥。她先把荒坡上的野草灌木砍倒,晒干了堆一起,找个没风的天气点着,烧出一层草木灰。又把屋前屋后腐烂的落叶、还有之前那堆烂地瓜,全都归拢到墙角一个废坑里,和着灶膛里的柴火灰、平时攒的洗米水一起沤着。村里人看见她捣鼓这些,更笑话了:“净整些没用的玩意儿,那能顶饭吃?”
程小满只当耳边风。她还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的杂货铺,用从婆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铜板,换了一小包菠菜籽和几颗南瓜籽。老板看她那寒酸样,好心多抓了把葱蒜头给她:“这个好活,扔土里就能长。”
开春,地化冻了。程小满把辛苦攒的草木灰和那沤了快一冬、已经发黑的“土肥”均匀撒到翻好的地里。她没敢多种,先划出一小畦,小心翼翼地播下菠菜籽,又在田埂边角埋下南瓜籽。剩下的地,她听了镇上老农的建议,种上了耐瘠薄的粟米。每一天,她都要去地里看好几遍,像看顾婴儿似的。丫丫成了她的小尾巴,也跟着学,用小木棍帮娘松土,撅着小屁股拔刚刚冒头的杂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畦菠菜竟真的顶着嫩绿的尖儿钻出了土!虽然长得慢,叶子也小小的,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绿色,是希望。南瓜藤也开始顺着田埂爬了。程小满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点地。她这才算明白了,一个农门弃妇会种田,不只是把种子埋下去等收获,更得懂怎么顺应天时,怎么和这贫瘠的土地打交道,怎么用最不起眼的东西变废为宝。这解决的,是活下去的根本难题。
转眼到了夏天。粟米长得有半人高,虽然穗子不算太饱满,但打下来,居然也装了小半缸,掺着野菜,够娘俩吃好一阵子。南瓜结了五六个,黄澄澄地卧在藤叶间,一个就能吃好几顿。程小满把南瓜切块,一部分和粟米粥一起煮,软糯香甜;一部分蒸熟了捣成泥,给丫丫当零嘴;老一点的,她切成片,晒在屋檐下,留着冬天当菜。她还把吃不完的菠菜焯了水,也晒成干菜捆好。
手头稍微松快点了,程小满的心思又活了。光靠这点薄田,饿不死,但也富不了。她得给丫丫扯块新花布做衣裳,得攒点钱应付人情往来和头疼脑热。她盯上了屋后那片荒坡。坡地种庄稼不行,但或许能种点别的?她想起以前在婆家那边,见过有人在山坡上种一种叫“结梗”的药材(注:此处为当地方言,实为桔梗),好像不太挑地。她特意又跑了一趟镇上,拐弯抹角地向药铺伙计打听,确认这“结梗”确实能卖钱,而且适合坡地种植。
这回,程小满有了底气。她用秋天收的粟米和晒的干菜,跟村里劳力多的人家换工,请人帮忙把荒坡更深地清理了一遍,也学着堆了些肥。第二年开春,她种下了用第一批南瓜跟游乡货郎换来的桔梗根苗。种药材比种菜费心,但她肯下功夫,一有空就蹲在坡上照料。
三年时间,像坡上的桔梗一样,在土里默默扎根、生长。程小满的手更糙了,脸也晒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她的菜地成了村里的“样板”,谁家菜长得不好,都爱来问问她。更让人眼红的是,她坡上的桔梗挖出来,卖到药铺,竟然真的换回了一笔实实在在的银钱!她用这钱修补了漏雨的屋顶,给丫丫做了新衣,还破天荒地割了半斤肉,包了顿饺子。
村里再也没人喊她“弃妇”了,背后提起,都成了“程家那个能干的小满”。甚至有人开始上门,想给她再说门亲事。程小满都客客气气地回绝了。她带着丫丫,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窗台上还养了一盆从野外移来的野菊花,开得金灿灿的。
深秋的傍晚,程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丫丫在平整干净的院子里跳绳,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心里格外踏实。她用自己的双手证明了一个道理:一个农门弃妇会种田,靠的不仅是力气,更是一种不认命、肯琢磨的韧劲儿。从养活自己到改善生活,从被人轻视到赢得尊重,这每一步,都是她从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尊严和未来。脚下的地虽然不会说话,但它最实在,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心里已经盘算着,明年开春,是不是试着在院墙边搭个架子,种两棵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