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间合租屋的第一天,就知道沈渡不是什么善茬。
一米八七的个头,纹身从手腕蔓延到锁骨,穿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靠在走廊抽烟时像尊煞神。房东阿姨悄悄拉过我:“那小子修车的,白天修车晚上修人——别惹他。”

我笑笑,把行李箱拖进次卧。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三个月前,我的未婚夫陈旭阳带着公司账本跑了,留下两千万烂账和我这个法人代表。我的银行卡被冻结,房子被查封,连手机号都被讨债的人打爆了。唯一庆幸的是,我学过六年散打,能打。
住进这个鱼龙混杂的老小区,就是不想被人找到。
前三天相安无事。我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做饭、查资料、整理证据。沈渡昼伏夜出,我们唯一的交集是厨房——他半夜回来煮泡面,我早上出门洗杯子。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我应聘失败,回到家发现门锁被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笔记本被摔在地上,存着所有证据的硬盘不翼而飞。
我没慌。抄起扫把,挨个房间检查。
沈渡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我抬脚踹开门——他正坐在床上打电话,手里拿着我的硬盘。
“你他妈——”
话没说完,他已经挂了电话,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像刀。
“你的东西。”他把硬盘扔过来,“你惹上谁了?今天有人翻窗进来,我替你挡了。”
我接住硬盘,心跳加速。不是为了他说的翻窗,而是因为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白色纱布染成暗红。
“谁干的?”
“不知道。戴帽子口罩,手法专业。”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低哑,“但你最好搬走。我这人怕麻烦。”
我盯着他的伤口,说:“我帮你换药。”
他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不用。别套近乎。”
“你右手伤了不方便。”我已经去翻他桌上的医药箱了,“而且你不是怕麻烦,是怕我连累你。我理解。换完药我走。”
他不说话了。
我拆开绷带时,手很稳。伤口有三厘米长,不深但很整齐,是刀伤。我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利落。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学过?”他突然问。
“护理专业,大一。”我顿了顿,“后来退学了。”
他没问为什么。这让我意外。大多数人会问,然后听我说出“为了给未婚夫凑创业资金”这种蠢话,露出同情或嘲讽的表情。
他只是说:“可惜了。”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我鼻子突然酸了。
那之后我没搬走,他也没再提。
日子照旧。我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二手车行做销售,工资不高,但能接触到车管所的人,方便查陈旭阳那辆跑车的去向。沈渡依旧昼伏夜出,偶尔半夜回来带着一身汽油味和血。
我渐渐摸清了他的规律。他在城北一家改装车店上班,明面上修车,暗地里帮人解决“麻烦”。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但也算不上大恶。他有一群兄弟,都叫他“渡哥”,对他既敬又怕。
第六天晚上,凌晨两点,我被一阵闷响惊醒。
有人在外面砸门。
我从枕头下摸出防狼喷雾,走到客厅。沈渡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握着根钢管,背脊绷得像一张弓。
“别开门。”他说。
“我没打算——”
门被踹开了。
三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家伙。为首的光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渡哥?你他妈怎么在这?”
沈渡没回答,反手关上了门。
“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他把钢管扛在肩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这屋里有我的人。你们碰她一根手指,我让你们三个躺着出去。”
光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渡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陈旭阳那小子欠了我们老板八百万,他前女友得负责。”
陈旭阳三个字一出口,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我不是他前女友,”我走到沈渡身边,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是他陷害的。他的公司、他的债务,跟我没关系。”
光头冷笑:“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钢管握紧了些。那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光头额头冒汗:“行,渡哥,你保的人我记下了。但老板那边我交不了差——”
“让赵秃子来找我。”沈渡打断他,“现在,滚。”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不是怕的。是被气的。陈旭阳那个畜生,自己卷款跑了,还要把债推到我头上。
“谢了。”我对沈渡说。
他没看我,低头点了根烟:“我说过,怕麻烦。”
“那你刚才为什么管?”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因为你给我换药的时候,手没抖。”
我愣住了。
“那些人来翻窗那天,你发现硬盘被偷,第一反应是拿扫把去打架。”他侧过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一个护理专业退学的姑娘,随身带着防狼喷雾,被人追债还能面不改色地合租。你不是需要保护的人,你是不该被冤枉的人。”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回了房间,在关门前扔下一句:“明天我帮你去查陈旭阳的下落。我认识的人多。”
“为什么要帮我?”
他停顿了两秒。
“因为你叫我换药的时候,说的是‘我帮你’,不是‘帮我’。”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烟味和我加速的心跳。
第二天晚上,他带回了一个地址。陈旭阳躲在临市一个镇上,身边有保镖,但不多。
“你要去?”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切菜。
“去。”我把刀放下,“但不是现在。我先找到他转移资产的证据,然后报警。”
“你有把握?”
“没有。”我转过身看他,“但我学散打六年,不是为了被人欺负。”
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嘲讽,不是客气,是那种很淡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戾气全散了,像换了个人。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
“我最近没事。”
“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我,“而且你要是被抓了,这房租谁交?”
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他的房租是押一付三,早就交完了。
但我没拆穿他。
因为他说“我陪你去”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心跳骗不了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别怕,有我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月光很亮,老小区隔音不好,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有人在打呼噜。但我忽然觉得,这个破地方,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冰箱上贴着他写的便条:“厨房汤热了,喝完再睡。”
字很丑,但汤很暖。
我端着碗,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灯火。
沈渡说得对,我不是需要保护的人。
但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不需要逞强也没关系。
手机又震了。
“汤喝了吗?”
“在喝。”
“小心烫。”
我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回他:“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