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沈清辞再次睁开眼,入目是铜镜中那张年轻绝艳的脸。

她猛地攥紧手中绣帕,指节泛白。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她穿着同样的嫁衣,满心欢喜地嫁入靖安侯府,换来的是三年冷眼、一杯毒酒,和顾衍之那句冰冷的——“你挡了阿柔的路。”

阿柔。他唤他的白月光,那样温柔。

而她沈清辞,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父亲战死沙场后,顾衍之吞了沈家十万兵马,将她囚于后院,一杯鸩酒送走。临死前她才知道,连父亲战死的消息,都是顾衍之暗中卖给敌国的情报。

“小姐,该上轿了。”丫鬟春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清辞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婚书。

“去靖安侯府。”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春桃松了口气,忙扶她出门。

花轿十里,锣鼓喧天。沈清辞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街边百姓指指点点,眼底一片寒凉。

靖安侯府门前,顾衍之一身红袍,端的是温润如玉、公子无双。他上前几步,伸手要扶她下轿。

沈清辞没有伸手。

她提着裙摆自己跳下轿,动作利落得让满堂宾客愣了一瞬。

顾衍之笑容微僵,随即温声道:“辞儿可是累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

这张脸,她前世爱了十年。十年里,她掏空沈家军库替他养兵,散尽嫁妆替他打通关节,甚至亲手将父亲留下的三万亲兵交到他手上。换来的,是他搂着沈柔在她面前说“这才是我的心头人”。

“顾衍之。”她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桃花,“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顾衍之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莫名一紧。

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当着他的面,一寸一寸撕碎。

碎纸飘落,如雪花纷飞。

“来告诉你——这婚,我不结了。”

满座哗然。

顾衍之脸色骤变,伸手要拉她:“辞儿,别闹——”

“别碰我。”沈清辞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衍之,你勾结北境敌军,倒卖军需,贪污粮饷,私吞沈家十万兵权。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给在场的大人们听听?”

顾衍之瞳孔猛地一缩。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沈清辞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亮如钟,“我沈清辞今日当众悔婚,与靖安侯府恩断义绝。从今往后,顾衍之的荣辱死活,与我无关。”

她说完,提着嫁衣大步走下台阶。

春桃慌了,小跑着跟上:“小姐,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夫人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靖安侯府的牌匾,眼底翻涌着前世十年的恨意,“该交代的人,不是我。”

她翻身上马,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策马离开时,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世,在她被囚禁的第三年,有一个男人闯进靖安侯府后院的柴房。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断刀,看见她蜷缩在角落里,只说了两个字。

“我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楚王萧衍。当朝皇帝的第九子,顾衍之的死对头。可惜他来晚了,那杯鸩酒已经灌下,她只来得及在他怀里说一句“顾衍之勾结北境,证据在沈家祠堂”,便断了气。

临死前,她看见萧衍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说:“沈清辞,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沈清辞猛拉缰绳,马匹嘶鸣着停在街口。

“去楚王府。”她回头对追上来的春桃说。

春桃傻了:“小姐,您今日悔婚,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您现在去楚王府,那不是——”

“不是送死。”沈清辞眼底燃起光,“是结盟。”

楚王府门前,侍卫拦住了她。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告诉楚王殿下,镇国公府沈清辞求见。我有他要的东西——顾衍之通敌的全部证据。”

侍卫愣了愣,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府门大开。

沈清辞提着嫁衣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偏厅里,萧衍正坐在案后看文书。他一身玄色长袍,眉目冷峻如刀削,抬眼看她时,目光里带着审视。

“沈大小姐今日大婚,怎么穿着嫁衣来了本王府上?”

沈清辞跪下行了个大礼:“殿下,我今日当众悔婚,已与靖安侯府决裂。沈家十万兵权被顾衍之蚕食殆尽,我父亲战死的真相,也与顾衍之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目光直视萧衍:“我要复仇,殿下要扳倒顾衍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萧衍放下文书,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本王需要你?”

沈清辞从袖中掏出另一份东西——前世临死前,她花三年时间暗中整理的证据副本,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凭这个。”她将纸张递过去,“顾衍之在北境有三条秘密粮道,五座私兵营,与北境可汗有七封密信往来。这些东西,殿下查了三年都没查到,对吗?”

萧衍接过纸张,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这些?”

“殿下不必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沈清辞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殿下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赢。而我要的很简单——顾衍之身败名裂,沈柔求生不得。事成之后,沈家兵权归朝廷,我分毫不取。”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嫁衣、眉眼间满是冷意的女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边关见过她一次。那时她才十五岁,跟着父亲巡营,骑在马上,笑得恣意张扬。

那时的沈清辞,眼里有光。

而现在,那双眼里的光,变成了刀。

“好。”萧衍忽然伸手,将她头上歪了的凤冠扶正,“本王答应你。不过——”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本王要的,不止是顾衍之倒台。”

沈清辞侧头看他。

萧衍退后一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王要你,做我的楚王妃。”

沈清辞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殿下,我不谈感情。”她声音平静,“我只要复仇。”

“巧了。”萧衍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叠证据,“本王也不谈感情。本王谈的是——交易。”

他抬眼,目光幽深如潭:“你嫁我,我替你报仇。事成之后,你是楚王妃,沈家兵权归你。你我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算计和利用。

但她没找到。

她只看到了势在必得。

“成交。”她伸出手。

萧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重。

“沈清辞,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他声音低沉,“入了我楚王府的门,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顾衍之,沈柔,前世欠我的,这一世,我让你们百倍奉还。

三日后,京城炸了锅。

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清辞,大婚当日悔婚靖安侯府,转头嫁给了楚王萧衍。

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下旨赐的。

据说,是楚王连夜进宫求来的。

靖安侯府。

顾衍之摔了满屋子的瓷器,脸色铁青。

“沈清辞!”他一拳砸在桌上,“你找死!”

沈柔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声音柔柔的:“侯爷,姐姐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顾衍之冷笑,“她分明是攀上了高枝,想甩了我!”

他眼底满是阴鸷。沈清辞手里有他的把柄,这是他最怕的。原本打算娶她过门后慢慢套出那些证据,再一脚踹开,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当场翻脸。

“侯爷别急。”沈柔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姐姐既然嫁了楚王,那便是楚王妃了。侯爷若是动她,便是与楚王为敌。”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过——楚王是先皇第九子,当今圣上最忌惮的人。姐姐嫁了他,未必是好事。”

顾衍之目光一凛:“你是说——”

“侯爷何不写一封密信,递给皇上?”沈柔柔声道,“就说楚王私娶镇国公府嫡女,意图染指兵权。”

顾衍之眼睛亮了。

“阿柔,你真是我的福星。”他揽住沈柔的腰,笑容重新变得温柔。

沈柔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清辞,你以为嫁了楚王就赢了?

做梦。

楚王府,书房。

沈清辞坐在萧衍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

“顾衍之的第一步棋,一定是弹劾你私通镇国公府、意图染指兵权。”她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他会在三日内,让御史台的人上折子。”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沈清辞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顿了顿,“因为我了解他。”

萧衍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沈清辞抬头,“让他弹劾。”

萧衍挑眉。

沈清辞冷笑:“皇上最怕的不是你染指兵权,而是你和镇国公府联手。但如果——是你娶了我,而我手里有顾衍之通敌的证据呢?”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皇上会怎么想?”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皇上会想,顾衍之弹劾你,是因为你拿了他的把柄,他在狗急跳墙。”

“没错。”沈清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所以,我们不但不解释,还要主动把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她写完,将纸推过去。

纸上只有四个字——将计就计。

萧衍看着那四个字,眼底的笑意加深。

“沈清辞,本王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殿下别想太多。”沈清辞站起身,“我只是在完成交易。”

她转身要走,萧衍忽然叫住她。

“沈清辞。”

她回头。

萧衍看着她,目光认真:“你恨顾衍之,我帮你杀他。但你记住,从你嫁进楚王府那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

沈清辞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殿下,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是依靠。”萧衍的声音很轻,“是并肩。”

沈清辞没有回答,快步走出了书房。

她靠在廊柱上,伸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蔓延。

前世十年,她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换来的是一杯毒酒。这一世,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冷透了,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可萧衍那句“并肩”,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悸动压下去。

不能动心。

她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春桃小跑着过来:“小姐,靖安侯府送来了帖子,说三日后是顾老夫人的寿宴,请小姐和王爷一同赴宴。”

沈清辞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寿宴?

鸿门宴还差不多。

“回帖。”她将帖子递给春桃,“就说——楚王妃,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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