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约,废了。”
云清将那张金丝镶边的婚约书甩在顾长空脸上,纸张划过他的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殿内鸦雀无声。
顾长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去。他手中端着的那杯灵茶微微发颤,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锦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云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云清太熟悉这声音背后的凉薄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温柔,让她心甘情愿放弃了天衍宗的内门弟子名额,把家族世代相传的炼丹秘笈双手奉上,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只为助他登上青云路。
然后呢?
然后她等来的是一纸休书,一身枷锁,和父亲惨死的噩耗。
“我很清醒。”云清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她转身要走,顾长空终于绷不住了,快步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道:“清儿,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沈家的人又来挑拨离间?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云清停下脚步,偏头看他,“听你说你和我妹妹云柔只是偶遇?听你说你借我三万上品灵石是为了周转?还是听你说,我爹的死跟你没关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顾长空最心虚的地方。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从温柔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阴鸷。那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像是变脸,但云清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样的眼神里,被推下了万丈深渊。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长空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伪装。
云清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上辈子三百年的恨意,也有重生归来这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筹谋。
七天前,她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父亲还活着,家族还在,那份愚蠢的婚约还没有将她彻底拖入泥潭。她跪在父亲面前哭了整整一夜,把上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然后擦干脸,开始布局。
第一件事,找到父亲藏在密室里的那卷《万丹录》。
上辈子,她把这卷祖传秘笈送给了顾长空,让他从一个不起眼的散修一跃成为炼丹天才,从此平步青云。这辈子,她要自己用。
七天七夜,她废寝忘食地啃完了整卷丹方,记下了其中三百七十二种上古丹方,包括那味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
第二件事,联系上了沈家。
沈家是顾家的死对头,上辈子顾长空联合其他三家灭了沈家满门,沈家家主沈慕白在最后一刻自爆丹田,与敌人同归于尽。那场面,云清亲眼见过,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但这辈子,她要让顾长空连沈家的大门都摸不到。
“三天后,天衍宗入门考核。”云清走出顾家大门时,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顾长空,你会亲眼看着,你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一切,我是怎么轻松拿到的。”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云清没有回头。
她知道顾长空此刻的表情有多精彩,但她更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天衍宗山门前。
数千名修士挤在广场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天衍宗每三年才招收一次弟子,每次只取十人,竞争之激烈,堪比凡人界的科举。
云清站在人群中,一袭青色长裙,发髻简简单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哟,这不是云家的大小姐吗?”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清回头,看见一张让她作呕的脸——苏婉儿。
上辈子,这个女人是她的“好闺蜜”,一口一个“清姐姐”叫得比亲妹妹还亲。可就是她,一边在顾长空耳边吹枕边风,一边在暗中给云柔递刀子。最后那场导致云家满门被屠的“意外”,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苏婉儿。”云清淡淡地叫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婉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云清会是这个反应。以往每次见面,云清都会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叫她“婉儿妹妹”。
“清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长空哥哥呢?”苏婉儿故作天真地问,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你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他怎么没陪你?”
云清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苏婉儿莫名地有些发毛。
“订婚?”云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三天前我就已经当众撕了婚约书,怎么,顾长空没告诉你?”
苏婉儿的表情僵住了。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云家和顾家的婚约,在整个青州城都是人尽皆知的事,现在突然说撕就撕了?
“清姐姐,你、你在开玩笑吧?”苏婉儿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云清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苏婉儿,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了。你喜欢顾长空,那就去追,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一句——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身边的女人利用得干干净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苏婉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是因为被戳穿心事,而是因为她发现,云清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云清,眼里是毫无防备的信任和温暖。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你——”
“让让。”云清已经懒得再看她,径直往前走去。
考核很快开始了。
第一关,测灵根。
数百人依次将手放在测灵碑上,灵碑会根据灵根资质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红橙黄绿青蓝紫,品阶依次递升。
“下品灵根,黄级。”
“中品灵根,绿级。”
“上品灵根,青级。”
一个个结果报出来,大多数人的灵根都在绿级以下,偶尔出一个青级的,都会引来一片惊叹。
轮到顾长空时,他特意看了一眼云清,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将手放在测灵碑上,一道耀眼的青光冲天而起,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蓝意。
“上品灵根,接近蓝级!”主持考核的长老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不错,不错。”
顾长空收回手,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云清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这就是你放弃的男人。
云清面无表情。
上辈子她就知道顾长空的灵根资质。但她也知道,顾长空能有今天的灵根品阶,是靠了她云家的洗髓丹。而那枚洗髓丹的丹方,正是出自《万丹录》。
这辈子,她不会再给他任何东西。
“下一个,云清。”
云清走上前,将手放在测灵碑上。
一片沉寂。
什么都没有发生。
人群中传来窃笑声。苏婉儿捂住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顾长空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失望,有庆幸,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但云清很平静。
她闭上眼睛,体内的灵力按照《万丹录》最后一页记载的那套心法运转起来。
那套心法,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能参透。
但这辈子,七天前的那天晚上,当她跪在父亲面前哭完最后一滴眼泪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所有晦涩难懂的文字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终于明白了那套心法的真正含义——不是炼丹,而是炼己。
以天地为炉,以万法为药,将自己炼成一颗丹。
一颗可以逆天改命的丹。
测灵碑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的震颤,但很快变得越来越剧烈,连地面都开始晃动。石碑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
轰!
一道紫色的光柱从石碑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整个广场都被这光芒笼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那光芒太盛,盛得像是在燃烧。
等光芒散去,测灵碑已经碎了一地。
主持考核的长老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天品灵根?不对,天品灵根也没有这么强的反应……这是……这是传说中的……逍遥灵根?!”
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逍遥灵根,那可是万年难遇的绝世资质。传说中,上一个拥有逍遥灵根的人,就是创立天衍宗的开山祖师——逍遥天尊。
云清收回手,掌心还有残余的紫色光芒在跳动。
她转身,看向人群中脸色惨白的顾长空和苏婉儿,嘴角微微上扬。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每一个曾经轻视她的人心里,“我好像比你们想象的要强那么一点点。”
顾长空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嫉妒。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女人,忽然之间变得这么陌生,这么耀眼。
更让他不安的是,云清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漠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就像看一件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
“你……”顾长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清已经收回目光,看向主持考核的长老,语气平静:“长老,可以继续了吗?”
长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可、可以,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考核,云清没有任何悬念地通过了。
炼丹、阵法、剑术,每一项她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这些不是她刚刚学会的,而是她已经练习了几百年。
事实上,她确实已经练习了几百年。
上辈子,她在天衍宗的地牢里被关了整整三百年。那三百年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从看守那里偷来的破旧功法。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直到将那本功法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三百年后,她终于练成了那本功法的最后一层。
然后她就死了。
死在了地牢潮湿阴暗的地面上,死在了距离自由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
但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让她带着三百年的记忆,回到了二十岁。
“本次考核,第一名——云清。”
长老宣布结果的时候,全场再次沸腾。
云清站在高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看向远方,看向云家所在的方向。
父亲,您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面容俊朗,气质冷峻,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慕白。
云清和他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沈慕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顾长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警铃大作。
他终于意识到,云清说的“只是开始”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仅撕毁了婚约,不仅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天衍宗名额,还搭上了他的死对头沈慕白。
而她做这一切,只用了短短三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