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陈默,是个写武侠小说的,说实话,就是那种在网站上码字混全勤的。写了五六年,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一个月赚了三千块稿费,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只够天天吃泡面。但俺心里那个武侠梦啊,从没熄火过-6

那天晚上,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上就一行字:“第一章 江湖夜雨”,后面啥也憋不出来。泡面汤都凉了,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俺能真进去自己写的江湖看看,那就好了,保准知道咋写才带劲!”

这话刚说完,电脑屏幕突然白光一闪,刺得俺眼睛都睁不开。等能看清的时候,俺发现自己居然不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了。眼前是座青山,山下有条河,河上漂着条小渔船,远处还能看见个镇子,青瓦白墙的。

俺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T恤和大裤衩,不知道啥时候变成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脚上踩着双布鞋。河边有个打渔的老头,看见俺就喊:“后生,你是从哪来啊?咋在这站了半天不动弹?”

俺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不就是俺上本书里写过的“青河镇”吗?连那老渔夫俺都写过,姓赵,右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跟水匪搏斗留下的。俺当时为了这个小配角还琢磨了小半天呢-8

敢情俺是真的穿进自己写的武侠世界里了!

俺心里那个激动啊,差点当场跳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穿越,这是穿进自个儿创作的世界里!那俺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吗?谁强谁弱,谁生谁死,不都是俺笔头子一动的事儿?

想到这儿,俺腰杆都挺直了,大摇大摆地往镇里走。路上碰见个卖烧饼的,俺瞅了他一眼,心想这应该是俺书里那个暗地里是江洋大盗的“烧饼王”吧?俺记得给他安排的下场是被主角发现真面目,打成重伤后逃往关外。

俺走到他摊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王老三,你藏在灶台底下那把金背大砍刀,昨晚擦过了吗?”

卖烧饼的手一抖,刚做好的烧饼差点掉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俺,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去衙门自首!”

看着他那副德行,俺心里乐开了花。这感觉太爽了!俺在这个世界简直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啊-5。俺挥挥手让他起来,随口说道:“算了,以后好好卖你的烧饼吧,那把刀找个地方扔了。”

俺继续往镇子里走,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吵闹声。挤进人群一看,是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在调戏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旁边围了一堆人,个个都敢怒不敢言。

俺一看这场景,马上想起来——这不是俺书里那个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就胡作非为的刘家少爷吗?俺给他安排的下场是在第三章被主角打断一条腿,从此收敛了许多。

俺当时写这段的时候就是图个爽,让读者看着解气。现在亲眼看见这场景,那小姑娘眼泪汪汪的,老汉在一旁不停地鞠躬求饶,刘家少爷却越发嚣张,俺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住手!”俺大喝一声,挤出人群。

所有人都回头看俺,那刘家少爷也斜着眼瞅俺:“哪来的土包子?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俺冷笑一声,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学着武侠片里的腔调说:“刘二狗,你爹是这镇上的粮商,家里养了八个护院,其中有个叫王猛的,其实是你小妈的表哥,对不对?”

刘家少爷的脸一下子就绿了。这后半截关系,俺是在书里埋的伏笔,打算后面用来制造刘家内乱的,现在为了镇住他,直接就抖出来了。

“你...你咋知道的?”刘家少爷声音都发抖了。

“我还知道更多呢,”俺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书房暗格里那本账册,记的都是你家偷税漏税的账目,要是送到县衙,够你们全家喝一壶的。”

刘家少爷腿一软,要不是旁边家丁扶着,差点就坐地上了。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俺:“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俺摆摆手,“重要的是,你现在马上给这位姑娘和老人家赔礼道歉,再赔十两银子,然后滚回家去,三个月不准出门。听明白没?”

刘家少爷连连点头,掏钱道歉一气呵成,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围观的百姓一阵叫好,那卖唱的老汉拉着姑娘要给俺磕头,俺赶紧扶住他们。

那一刻,俺感觉自个儿真是个大侠,不对,比大侠还厉害——大侠还得靠武功,俺靠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全知全能-2。这种感觉,简直就是碾压武侠世界啊!俺知道所有人的秘密,知道所有事的来龙去脉,这江湖对俺来说,就像一本摊开的书,随便翻到哪页都能念出来。

解决了这事,俺心情大好,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酒馆,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正吃着呢,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头的那个一身黑衣,腰挎长剑,面容冷峻。

俺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俺这本书的男主角,林寒风吗?

按照俺的设定,他是个孤儿,被青河镇外的青云观观主收养,学了一身好武艺。性格冷峻,不苟言笑,但心地其实挺善良的。第一章的剧情应该是他在镇上买药材,碰巧遇见刘家少爷欺负人,然后出手教训...

等等,不对啊,刚才刘家少爷那事是俺解决的,那他...

林寒风进了酒馆,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俺身上。他径直走过来,在俺对面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俺。

“刚才刘家的事,是你解决的?”他问,声音跟俺想象中一样冷。

“是啊,小事一桩。”俺故作轻松地说,心里其实有点发虚。虽然俺知道这世界的一切,但真面对自己笔下的主角,还是有点怵。

“你怎么知道刘家那么多事?”林寒风的眼神锐利起来,“连他家账册藏在哪都知道?”

“这个嘛...”俺挠挠头,脑子飞快地转着,“山人自有妙计。”

“还有,”林寒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跟卖烧饼的王老三说的话,我也听见了。你怎么知道他是江洋大盗?这事连衙门都不知道。”

俺心里开始打鼓了。按理说,林寒风应该是在第三章才偶然发现烧饼王的真实身份,怎么现在就知道了?难道因为俺的介入,剧情发生了变化?

“我就是知道,”俺强装镇定,“我知道这镇子上很多人的秘密,包括你的。”

林寒风眼神一凛:“我的什么秘密?”

“你背上那道疤,不是练功时不小心划的,是你八岁时为了救一个小姑娘,跟野狼搏斗留下的。”这是俺给他设计的背景故事,用来解释他为什么外表冷漠内心却善良。

林寒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这事我只跟我师父说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坏了,玩脱了。俺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俺虽然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但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个普通人啊!没武功,没内力,真动起手来,林寒风这种主角级别的人物,一招就能把俺撂倒。

“我...我是...”俺脑子里一片空白,原先那种碾压武侠世界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俺突然明白了,知道一切和能控制一切是两码事-7。就像游戏设计师设计了一个世界,但一旦玩家进入,这个世界就有了自己的运行逻辑,不是设计师能完全掌控的了-6

“说不出话了?”林寒风站起身,手按剑柄,“跟我走一趟吧,我师父想见见你。”

俺能说不吗?显然不能。林寒风那架势,明显是如果俺敢拒绝,他就敢动手。俺只好乖乖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在去青云观的路上,俺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会这样,俺就不该那么张扬,应该悄悄地观察,默默地记录,等回到现实世界,把这些真实体验写成小说,那不得大火啊?现在可好,被自己笔下的主角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了。

青云观在镇外五里处的山上,不大,就前后两进院子。观主青云道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慈眉善目的,但眼神特别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林寒风把俺带到青云道长面前,简单说了说情况。青云道长捋着胡子,上下打量着俺,看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这位施主,老道看你毫无内力,不似习武之人,但为何对我这徒儿和镇上诸人如此了解?”

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道长,其实你们都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你们这个世界是我写的小说”?这话说出来,他们要么觉得俺疯了,要么觉得俺在侮辱他们。

“我...我有一种特殊能力,”俺憋了半天,终于编出个说法,“能看见一些人的过去和秘密。”

“哦?”青云道长眼睛一亮,“那你能看见老道的过去吗?”

俺心里一喜,这个俺熟啊!青云道长的背景故事是俺精心设计的:他原本是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因为不满官场黑暗,假死脱身,隐居在此当了道士。他腰间那块看似普通的玉佩,其实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

“道长原本不是道士,”俺小心翼翼地说,“您腰间那块玉佩,也不是普通的玉佩。”

青云道长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逃过俺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林寒风先出去。

等屋里就剩俺俩了,青云道长才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看破老道身份的人。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俺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路过,偶然来到这里的。”

“偶然?”青云道长摇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你能看破这么多人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用好了,可以救人;用不好,可以害人。”

俺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老爷子说得挺有道理。俺之前那种炫耀式的“揭秘”,确实不太妥当。这不是在玩游戏,这是个真实的世界,这里的人有自己的生活和情感-3

“老道看得出来,你不是恶人,”青云道长继续说,“但你这种能力太过特殊,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你若愿意,可以在观里住些时日,老道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至少遇到危险时,能跑得快些。”

俺一听,眼睛都亮了。能跟武侠世界里的高手学功夫?这机会哪找去!俺连忙点头答应。

就这样,俺在青云观住了下来。白天跟着青云道长学些基础的内功和轻功,晚上就帮着观里干点杂活。林寒风对俺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至少不再把俺当可疑人物了。

住了几天俺才发现,这个世界跟俺当初写的有些地方不太一样。比如俺记得俺给青云观设的是一口老井,但实际上是两口;俺记得镇东头应该有家铁匠铺,但现在那里是个茶馆。

俺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在俺“进入”之后,就已经不完全受俺原先设定的控制了。它在自行发展,自行演变,就像一棵树,俺只是种下了种子,但它长成什么样,已经不完全由俺决定了-9

一天下午,俺正在院子里练青云道长教的“青云步”,虽然才学了点皮毛,但感觉身子确实轻快了不少。林寒风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看,看了半天,突然说:“你学得挺快。”

“还行吧,”俺擦擦汗,“就是这内功太难练了,坐那儿一两个时辰,就感觉肚子里有股热气在转,但就是不往该去的地方去。”

“内功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林寒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我当初跟师父学内功,前三个月一点感觉都没有,差点就放弃了。”

俺来了兴趣:“那后来怎么有感觉的?”

林寒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后来镇上闹瘟疫,我跟着师父去帮忙,看见那些病人痛苦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那天晚上打坐时,突然就感觉那股热气冲开了第一个穴道。”

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段俺没写过啊!俺给林寒风设计的内功突破,是在一次与恶徒搏斗中生死关头突破的,怎么变成因为同情病人而突破了?

但仔细一想,这个突破方式好像更符合林寒风的性格。俺当初写的时候,光想着怎么让剧情刺激了,反而忽略了人物性格的连贯性。

“你这能力,”林寒风突然问,“能看到别人的秘密,那你能看到未来的事吗?”

俺摇摇头:“看不到,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

“那也挺好了,”林寒风望着远处,“至少能知道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假意的。”

俺突然有点惭愧。俺之前用这种能力,更多的是为了炫耀和获得优越感,从没想过这种能力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游戏设定,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又过了半个月,俺的内功总算有了点进展,青云步也能走得像模像样了。青云道长说俺虽然起步晚,但悟性不错,照这样练下去,半年就能有小成。

那天晚上,俺躺在床上,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俺突然明白了,真正的碾压武侠世界,不是知道这个世界所有的秘密,然后用这些秘密去操控他人;而是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尊重这个世界里每一个生命的独立性,然后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10

俺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其实挺幼稚的。这个世界虽然源于俺的创作,但一旦它“活”了过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俺不是这个世界的神,俺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参与者,一个观察者,一个学习者。

想通了这一点,俺心里突然轻松了许多。俺不再急着展示自己“全知全能”的能力,而是开始真正地观察这个世界,体验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里的人。

俺跟烧饼王聊过天,才知道他当年做江洋大盗是因为家乡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俺跟刘家少爷又碰见过一次,他居然真的三个月没出门,在家读书,说是准备考秀才;俺还认识了镇上私塾的先生,听他讲四书五经,虽然半懂不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世界在俺眼前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立体。它不再只是俺笔下那些单薄的设定,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世界。

有一天,青云道长把俺叫到跟前,说:“你在这儿也住了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打算?”

俺想了想,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小茶馆。”

道长有些意外:“不开馆授徒?不仗剑走天涯?”

“我这两下子,哪能授徒啊,”俺笑了,“开个茶馆挺好的,能听南来北往的人讲故事,还能赚点钱糊口。”

道长点点头:“也好。江湖不只在刀光剑影里,也在寻常百姓的生活中。你能明白这一点,比学多少武功都有用。”

于是俺真的在青河镇上开了家小茶馆,起名叫“知微茶馆”。生意不算红火,但够维持生活。来喝茶的人多了,俺听到的故事也多了,有些故事比俺当初编的那些精彩多了。

林寒风有时会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他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俺能感觉到,他已经把俺当朋友了。

俺再也没用过那种“全知全能”的能力去窥探别人的秘密。不是因为不能用,而是不想用了。俺发现,当你不急于知道一切的时候,反而能感受到更多。

这个世界教会了俺一件事:创作一个世界,不是要控制它,而是要理解它,尊重它,然后让它自由地生长。就像父母养育孩子,不能一直把孩子攥在手心里,得学会放手,让孩子走出自己的路。

俺现在白天经营茶馆,晚上就在灯下记录听到的故事。俺打算等记录得差不多了,就试试看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能回去,俺要把这些真实的故事写出来,那一定是俺写过的最好的武侠小说。

如果不能回去,那也没关系。在这个世界里,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这不就够了吗?

江湖很大,人生很长,有时候碾压不是目的,理解和共处才是真正的智慧。这就是俺,一个曾经的武侠小说作者,在自个儿创造的世界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