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那老爷子临走前,总叨叨些没边儿的话,说什么“时候到了,王就得回来”。我们这些孙辈只当是老糊涂了,谁成想,他咽气那天,我手腕上就凭空冒出来一片暗金色的鳞,摸着冰凉,太阳底下一照,里头像有熔岩在淌。打那起,怪梦就没断过——一会儿是顶着天的巨人在云里打架,山都得给他们让路,一会儿又是长翅膀的大蜥蜴喷火球,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梦里头总有个声音,闷雷似的,反反复复就一个词,叫得我脑仁儿疼。
后来事儿就更多了。走在街上,好些个犄角旮旯里蹲着的算命瞎子、卖古怪旧货的摊主,见着我都跟见了鬼似的,要么缩脖子躲开,要么就直勾勾盯着我腕子看。我这才觉出不对劲,翻箱倒柜,真从老爷子那口掉漆的樟木箱子底,摸出一块黑不溜秋的金属板,那上头的纹路,跟我梦里见到的巨人和飞龙身上的,一模一样。板子背面刻着一行字,不是汉字,弯弯绕绕,可我愣是看懂了,写的是:“当平衡倾覆,混沌将吞噬星与辰。唯泰坦与龙之王的血脉,可重启尘封的枷锁。”

泰坦与龙之王?这词儿头一回钻进我脑子,就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我一激灵。感情我这稀奇古怪的血脉,还有这么个吓死人的名头?合着那些顶天立地的巨人和焚天灼地的龙,都不是一家子,反倒……是一体的源头?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心里。我去查资料,泡图书馆,网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论坛都快被我翻烂了,越查越懵圈。有人说泰坦是世界的骨架,龙是流动的火焰,根本是两码事;又有的说,在谁也说不清的年头之前,存在过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它分化了,才有了后来的巨人跟巨龙。那我这算啥?返祖了?还是……成了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直到我在城西老巷子,碰见那个卖茶汤的白胡子老头。他看我的眼神跟旁人都不一样,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瞅见自家丢了多年的宝贝。他把我拉进他那股子陈茶味的小铺子,关上门,第一句话就让我差点蹦起来:“后生,你身上那‘味儿’,藏不住啦。你琢磨的没错,泰坦与龙之王,它压根儿就不是个具体的王座或者称号。”老头嘬了口烟袋,烟雾缭绕里,眼神飘得老远,“那是‘规则’本身,是世界还混沌未分时,那股子撑开天、定住地、又让万物活起来的‘原初之力’。后来这力分家了,才有了泰坦的‘定’与龙的‘破’。你家的血脉,就是那分家时没散干净的一缕‘原初’。”

我听着,手腕上的鳞片一阵阵发烫。老头接着说:“如今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那维系万物的‘平衡’早就嘎吱作响了。为啥地震海啸越来越多?为啥人心越来越燥?都是征兆。那预言里的‘混沌’,不是怪物,是万物归回乱七八糟、重新搅成一锅粥的状态。能阻止这事的,只有‘原初’之力,也就是你身上这点儿火种,重新把‘定’和‘破’捏合起来。”
我嗓子发干,问:“怎么捏合?我连这力量咋用都不知道。”
老头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了山:“那就得看你自己悟了。泰坦与龙之王留下的,不只是血脉,还有‘记忆’。你的梦,就是钥匙。你得回到那力量的‘现场’去。”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块金属板睡着了。这一次的梦,前所未有地清晰。我不再是旁观者,我就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举手投足能牵动山脉;同时,我也是那条翼若垂天之云的巨龙,吐息间星辰明灭。两种截然不同、本该冲突的力量,在我意识的最深处,像两条浩荡的大河,轰然对撞,却没有毁灭,而是在碰撞的中心,诞生出一片寂静的、孕育一切的“空”。就在那“空”里,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每一片鳞、每一块骨骼——听见了整个世界运行的节律,大地的脉动,风的轨迹,火焰的欢腾与沉寂……
我猛地惊醒,浑身大汗,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明。手腕上的鳞片不再突兀,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颗安静的心脏。我终于明白了。老爷子说的“王”,从来不是统治谁的王。泰坦与龙之王的真意,是“调和者”,是“基石”。它不是让你去当巨人或者巨龙的头头,而是要让那分裂的、对峙的古老力量,在你这里达成和解,重新成为支撑世界不垮掉的那根“梁”。
打那以后,我不再做那些打打杀杀的梦。偶尔心烦意乱,或者感到周遭气氛莫名紧绷时,我就静下来,感受手腕上那片鳞传来的、微弱的凉意与温热交织的奇异感觉,想象自己就是那根“梁”。说也奇怪,我自个儿心境一稳,身边那些鸡飞狗跳的麻烦事,往往就能莫名其妙地找到转圜的余地。那预言里的“混沌”大劫会不会来,啥时候来,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身上这点儿来自“泰坦与龙之王”的火种,它的使命,或许根本不是轰轰烈烈地拯救世界,而是像老爷子那样,在自己扎根的地方,悄没声儿地,把那股子快要倾斜的“平衡”,轻轻扶正那么一点点。这活儿,听着不威风,可细想想,比当个只会打架的王,难多了,也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