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场雨刚过,崖头村的李秀英就扛起了那杆老套筒。村里人都说这闺女魔怔了——谁家姑娘二十六七不嫁人,整天往老林子里钻?秀英也不辩驳,只管把麻绳缠紧裤脚,腰间的布囊里装着晒干的草药包,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英子,张家洼那猎户昨儿又空手回来啦!”隔壁三婶扒着土墙喊,“现在野物精着哩,你那套能行?”

秀英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露出虎牙:“三婶等着,晚晌给您送条兔子腿。”

这话可不是瞎吹。去年冬天她进山拾柴,亲眼看见村西的老猎户王叔蹲守三天,就逮着两只瘦山鸡。当时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咱这山地气候,动物活动规律早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还按老法子下套,能成事儿才怪。

第一次琢磨出“特工农女打猎”这法子,是去年收红薯的时候。她发现野猪专挑坡地东头的红薯窖祸害,可西头同样露着窖口的却没事。连着蹲了三夜才看明白——野猪顺着晚风走,风从东谷来,气味全吹过去了。打那以后,她每次进山怀里总揣个小布兜,里头装着草木灰和辣椒粉调的风向标。

今日要去的黑熊沟,村里男人都发怵。前年刘家老二在那儿被野猪拱伤了腿,如今走路还跛着。秀英走到沟口却不急进,蹲下身扒开腐叶,手指捻了捻土:“昨晚有群麂子经过,蹄印深的是母的,怕是有崽子。”这是她第二个绝活——把种地时观察作物生长的那套,用在辨认动物痕迹上。什么土质留什么脚印,什么节气动物爱走什么路线,她心里有本比老黄历还准的谱。

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她停住了。树根处有新刨的坑,周围散着些果核。“獾子洞,”她眼睛亮了,“还是带着崽的。”要是按老猎户的脾气,这会儿该下铁夹子了。可秀英从背篓里取出的是几个黑乎乎的饼子,掺了玉米面和山蜂蜜,轻轻放在洞口三步外。这是她试验了七八回才成的诱饵——獾子精,放太近反而不敢吃。

日头爬到头顶时,她猫在岩缝里看见那只棕毛獾试探着出来,叼走饼子时竟朝她藏身的方向立起身子嗅了嗅。秀英屏住呼吸,想起早年跟农科站技术员学的:动物对气味敏感程度是人百倍,但风向固定的情况下,气味流就像田垄里的水渠,是有迹可循的。她特意选了上风口,身上还抹了薄荷草汁,盖住人味儿。

这手“特工农女打猎”的精髓,就在于她总能把种地的智慧化进山里。比如知道野猪爱拱哪片地,是因为她发现它们专挑蚯蚓多的湿润土层;晓得什么时候该收网,是参照了水稻灌浆的物候规律。村里人只当她运气好,其实哪回出门前,她不是对着自个儿绘的“山货节气图”琢磨半晌?

日头偏西时,背篓里已经躺着一只肥獾子,两只山鸡,还有半布袋榛蘑。经过西坡那片栗子树时,她突然蹲下身——树根处有团灰褐色的粪便,掰开看了看,里头还有未消化的鼠毛。“狐狸,”她自言自语,“还是饿着的。”

要是从前,她指定下套子了。可这次她只从背篓里取出个竹筒,往附近几个鼠洞撒了些淡黄色的粉末。这是她用苦参和辣椒籽磨的驱鼠药,地里的庄稼遭鼠害时她发明的。鼠一跑,狐狸自然跟过去,而狐狸活动的路线她早摸清了——就像知道田里的害虫什么时候迁飞一样。

下山路上遇见了王叔,老汉瞅见她背篓里的收获,眼睛瞪得溜圆:“英子,你这是撞了山神爷的粮仓吧?”

秀英笑着递过去一只山鸡:“您老下回试试在东南坡下套,那儿这两日有野猪群路过。”

回到自家小院时,天已擦黑。她利索地剥皮取肉,獾子油炼了装罐——冬天冻疮可全靠它。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脸上的皱纹:“今日张家洼来了人,说是有户人家想提亲...”

“妈,”秀英把麂子肉挂上梁,“您看我这日子,缺啥?”

真不缺。开春卖皮子,入夏采山货,秋末收药草,冬天还能熏腊味往镇上送。去年用打猎换的钱,她给屋里添了辆三轮车,今年打算把西厢房改造成储藏窖。村里几个年轻媳妇如今常来串门,明里暗里想学两手。

夜里躺在炕上,她盘算着过几日该去趟乡农技站。上回听说有款新的土壤湿度仪,她琢磨着能不能改装成寻找动物水源地的工具。这“特工农女打猎”的路子啊,是越走越宽绰——把田里的智慧挪进山,山里的收获反哺田,日子就像那滚雪球,一圈圈丰实起来。

月光爬过窗棂时,她想起黑熊沟北坡那片野葡萄藤。去年观察那儿总有小动物聚集,或许是因着藤蔓能遮雨。明日该去设两个移动套索,用可伸缩的竹片做机关,就像她给豆角搭的伸缩架子一样。

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秀英翻了个身,盘算着开春该在后山种片苜蓿——既能养兔子,又能引食草动物。这山啊,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农事书,每页都藏着让日子更红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