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个搞音乐的,住在这座喧闹城的犄角旮旯里。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破事儿——房东催租、老板挑刺、还有自个儿心里头那点创作火花,像被啥玩意儿捂得严严实实的,喘不过气儿。您说这日子过得,跟套了层枷锁似的,写个歌都得琢磨符不符合市场,旋律够不够“流行”,整得我脑仁儿疼。有时候对着吉他发愣,手指头拨拉两下,出来的调调儿连自己都嫌寡淡,更别提打动别人了。心里头那团火啊,憋得慌,可就是找不到个出口喷出来。

直到那个雨下得哗哗的周末,我猫在常去的那家老旧唱片行躲雨。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操着一口带着浓浓本地腔的普通话,人唤他“老陈”。店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儿,黑胶唱片堆得满坑满谷。我百无聊赖地翻捡着,指尖突然碰到一张封套磨损得厉害的碟,上头没印啥醒目标题,就手写着几个有点儿褪色的字:“别对我克制”。那字迹潦草得很,却透着一股子蛮劲儿。老陈瞅见我拿着那张碟,眯缝着眼笑了:“这玩意儿啊,是个老倔驴留下的,当年玩摇滚的,说了一辈子就信这个——别对他克制。嘿,可后来……”他摇摇头没往下说。我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回家塞进唱机,喇叭里冲出来的不是什么精致编排的曲目,就是一段粗粝的、近乎嘶吼的独白,配着狂暴失真的吉他。那声音嚷着:“规矩?去他的规矩!旋律就得野着长!别对我克制,一克制,魂儿就没了!”听得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那感觉,就像有人抡起大锤,哐当一下砸在我心口那层看不见的壳上。这第一次听见“别对我克制”,像道劈开雾霾的闪电,冷不丁照见了我的痛点:原来我那些所谓的“创作”,早被自己心里那些条条框框——怕不流行、怕被笑话、怕失败——给克制得死死的,没了魂,只剩个空架子。 痛,但爽快,像淤堵的河道被猛地捅开了。

自打那天起,我心里头就老念叨着那几句话。再坐回我的小工作台,看着那些编曲软件里规整的音轨格子,就觉得格外刺眼。我试着把之前一首磨了半年、改得面目全非的 ballad 扔一边,抓起吉他,就凭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那个和弦走向,胡乱弹唱起来。不管什么起承转合,不管副歌够不够“抓耳”,甚至允许自己跑调、破音。录下来的 demo 杂乱无章,可里头有股我久违了的、热腾腾的生气儿。我把这段粗糙玩意儿放给一个玩地下乐队的朋友听,他听完愣了半天,蹦出一句:“我靠,这才对味儿啊!你以前那些,好听是好听,总觉着隔层玻璃。”他这话,让我对“别对我克制”有了更深一层的琢磨。这第二次琢磨“别对我克制”,它不再是句空泛的口号,而是给了我一记闷棍似的提醒:真正的表达,得先对自己诚实,敢把那些不完美、甚至显得“错误”的毛边儿露出来,那才是活生生的,能戳人心的东西。 光知道痛点不够,得敢对自己下“别克制”的狠手。

就这么着,我索性豁出去了。新写的歌儿,歌词就用最土的方言词儿掺和着普通话,什么“得劲儿”、“憋屈”、“浪摆”全往上整;编曲里故意留点未经修饰的环境杂音,甚至一段弹错的 bassline 我觉得情绪对了,也没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那叫一个忐忑,可同时又有种莫名的畅快,像大夏天灌下去一瓶冰汽水,从喉咙一路爽到胃里。我把成品扔到了网上,没指望有多大水花。没想到,评论区渐渐有了动静。有人说“这唱得啥口音啊,但莫名听哭了”,有人说“中间那段吉他是不是弹劈了?可为啥我觉得特真实”,还有条留言让我盯了很久:“哥们,你这歌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胡乱吼的日子,谢谢。”看着这些,我鼻子有点发酸。到这第三次,“别对我克制”在我这儿,已经从一个外来的声音,变成了内化进骨头里的信念。它带来的新信息是:挣脱那些内在与外在的克制,或许会显得“不规范”,甚至冒险,但它换来的,是连接起一个个同样渴望真实、厌弃伪装的心灵。 它解决的,不仅仅是个人表达的痛点,更是找到了在茫茫人海里,用真实声音引发共鸣的可能。

现在,我还在我那乱糟糟的小屋里捣鼓音乐。老陈唱片行我常去,有时跟他喝喝茶,听他扯些旧年月的音乐軼事。我的歌依然不算“主流”,播放量时高时低,但每做一个作品,我都觉着痛快。那份被“克制”久了、差点忘掉的感受力,好像又慢慢活回来了,能感知到更细微的情绪,写出更戳心窝子的旋律。回头想想,要是没碰上那句“别对我克制”,我大概还在那精致而苍白的格子里打转,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自己膈应,别人也记不住。这玩意儿,不是什么高深秘诀,就是一句大实话:活人嘛,哪能总照着尺子比划着长?该野的时候,就得野一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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