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时节,青石板路滑得能照见人影。沈家老爷六十整寿那日,八抬大轿从偏门抬进来个新夫人,名唤云娘,年方十九,嫁衣下摆还沾着娘家院里的栀子花瓣。街上卖豆腐的阿嫂撇撇嘴:“作孽哦,当祖父的年纪娶黄花闺女,这算哪门子姻缘?”

这话飘进沈宅后院时,云娘正对着铜镜卸珠钗。镜里映着雕花拔步床,红漆描金,是前头那位夫人用过的旧物。陪嫁丫鬟小杏嘟囔:“这床板硬得硌人,明日咱裹棉絮垫垫......”云娘却伸手抚摸床柱上隐约的刀痕——听说那是沈老爷原配病中烦躁时砍的。

老夫少妻的继室古文里总写“红颜伴白首”,可没人告诉她,白首之人心头还住着旧魂。头半月,云娘每早必到东厢佛堂敬香,那儿供着原配裴氏的牌位。沈老爷捋须点头:“懂事。”可夜里他咳嗽着念《金刚经》,念的却是裴氏抄经时最爱的那段“如露亦如电”。

转机落在账本上。那日管家抱来三箱旧册,愁道:“铺面田租的烂账,理了三任账房都没厘清。”云娘在娘家原是帮父亲管药铺的,当夜就着油灯拨算盘,竟从陈年条目里揪出二百两亏空——是庄头联合前账房做的鬼。沈老爷第一次正眼看她:“你识字?”

“岂止识字。”云娘取出陪嫁匣里的《九章算术》,书页边角全磨起了毛。老夫少妻的继室古文常把续弦写成攀高枝的狐媚子,却鲜少提她们带进门的不止嫁妆,还有娘家的本事。云娘用荆宜老家的方言念了句俚语:“稻熟看穗,人实看账。”沈老爷愣怔半晌,忽然笑出眼泪:“阿裴是扬州人,当年也爱说俏皮话。”

自此不同了。云娘开始接手南北货生意,她把药铺理账的法子用在绸缎庄上,单月盈余翻了三成。中秋宴客,族老刁难:“妇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云娘笑着敬酒:“三叔公,您去年赊的五十匹杭缎,几时结账?”满堂哄笑里,沈老爷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温的,不像裴氏常年冰凉的指尖。

真正交心是在腊月。沈老爷伤寒病重,原配所出的两个儿子从外地赶回,话里话外打听遗产分割。云娘彻夜守在病榻前,药吊子咕嘟咕嘟响。某夜老爷子烧糊涂了,攥着她腕子喊“阿裴”,云娘应了;转头又喊“云娘”,她还应。老爷子清醒后叹气:“委屈你了。”云娘正在剥橘子,橘皮喷出的细雾里她说:“您当我是裴姐姐替身,我当您是东家老板,本本分分拿工钱过日子——可现在......”橘子瓣塞进老爷子嘴里,“现在觉得您像极我爹,倔老头一个。”

这话说得刁钻,却戳破那层窗户纸。老夫少妻的继室古文总爱渲染悲情或香艳,其实日子多数是这样:在账本药罐间生出恩义,在将错就错里长出真心。老爷子病愈后,把田契匣子交给她保管:“你比我那几个儿子会守业。”

开春时云娘有孕,沈宅池塘的锦鲤忽然疯长。接生婆是云娘从荆宜老家请来的,用土布包着艾草熏产房。老爷子在门外急转圈,恍惚想起四十年前等裴氏生产的情形。那时他意气风发,如今他两鬓霜白——可屋里传来的哭声一样嘹亮。

是个女儿,眉心有颗朱砂痣。族谱上记在“继室云氏”名下,乳名唤作“账账”。满月酒那日,云娘抱着孩子看满院春花,忽然对老爷子说:“从前读那些老夫少妻的继室古文,总觉得女子凄苦。如今自己成了文中人,倒品出别的滋味——好比陈年普洱茶,头泡苦涩,再泡回甘。”老爷子正逗弄女儿的小手,闻言抬头:“那第三泡呢?”云娘笑而不答,檐下燕巢里新雏啁啾,替她答了话。

后记里总要写:沈老爷活到八十八,云娘四十七岁守寡,却把南北货行开遍七省。女儿账账十六岁管家,嫁人前夜问母亲:“若当初有的选,还嫁不嫁?”云娘对镜簪白花,镜中人有皱纹,眼神却亮:“山水相逢不讲道理,过日子却要讲本事——这话你记着,将来写进你自己的话本里去。”

梅雨又落时,老宅木樨树忽然开花。那香气丝丝缕缕,钻进泛黄的古文典籍里,把“继室”两个字,熏出活生生的暖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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