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个铲铲哦!手都要冻僵咯!”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破窗棂子往里灌。我,崔砚,一个前世刚熬秃了头拿下985高校汉语言文学博士学位的现代人,如今正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边骂着从隔壁四川邻居那儿学来的方言,一边拼命搓着几乎没知觉的手指。砚台里的墨汁早就结了一层薄冰,毛笔硬得能当簪子用-2。
你问我为啥在这遭这罪?唉,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别人穿越不是王爷就是贵公子,我呢?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这河西村崔家刚满八岁的“岘哥儿”-1。家徒四壁,米缸见底,一个怀身大肚的娘,一个面黄肌瘦的姐,外加两位“重量级”人物——我亲爹和我大伯。这两位可是村里的“明星”,考科举考了快十年,银子花了无数,至今还在“童生”这个起跑线上死死徘徊,把家底败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1。奶奶呢,天天做梦都想着儿子中举,快魔怔了-1。
我这寒门书生的开局,简直就是地狱难度。别说“致书以观”了-2,家里唯一一本完整的《论语》还是我爹当年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边角都被老鼠啃出了花。就这,还被他当宝贝似的锁在柜子里,等闲不让我碰,怕我“糟蹋”了。
村里那些闲汉婆娘的嘲笑,我都听腻了。“瞧崔家那两个活宝,又带着娃在院里‘跳大神’哩!”-1 他们哪懂,那是我奶奶逼着全家打五禽戏,美其名曰锻炼体魄,好有精力继续科考长征。有一回我爹偷懒,奶奶那戒尺“啪”一下就抽过去,声音清脆得让我头皮发麻-1。我赶紧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心里默念:爹啊,不是儿子不救你,这戒尺看着就疼,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这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古人总说“寒酸”,这“酸”字,怕不就是我们这种穷书生,冻得手脚发麻、心里憋屈,还得摇头晃脑读书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股子穷劲儿和迂腐气吧-3。
当寒门书生的第一个觉悟:靠家里,早晚饿死。得自救!
机会来得有点离谱。村里唯一的富户周老爷,要给他在县学读书的儿子找个书童,要求还挺高,要认得字、机灵点。我奶奶一听,眼睛都亮了,撺掇着我爹把我送去——好歹能省下一口饭,说不定还能沾点周少爷的文气。
于是,我,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博士,就成了周少爷的跟班。这位周少爷,人倒不坏,就是对着书本那叫一个头疼,一看到“之乎者也”就眼皮打架。那天,他盯着我帮他誊抄的作业(我稍微“润色”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冒出个馊主意:“岘哥儿,瞧你这字写得,比本少爷还有风骨!下月县试……要不,你替我去考考?”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好家伙,古代就有替考了?这操作也太野了!我心里一阵翻腾,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但另一个声音在尖叫:这或许是我这个寒门书生唯一能触碰科考的机会!一个黑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如果……如果我真能用他的名额考中,哪怕只是个秀才,是不是就有机会摆脱这烂泥一样的命运?
纠结,太纠结了!一边是恐惧,一边是巨大的诱惑。我想起了历史上那些真正的寒门书生,比如唐朝的马周,也是孤贫出身,一度落魄到在旅馆用酒洗脚,可一旦抓住机会,给将军常何代笔写了一篇奏疏,就直接被唐太宗赏识,开启了火箭般的升官之路,最后竟官至宰相-9。他的跃迁,靠的可不是安分守己。
周少爷还在那儿许诺:“考好了,本少爷重重有赏!考不好也没事,没人知道!” 看着他那一脸“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我把心一横,干了!这潭死水,不起风浪,我就自己扔石头!
当寒门书生的第二个觉悟: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跨越阶层,有时需要一点“邪劲儿”。
替考的过程,比我写博士论文还刺激。坐在那狭窄的号舍里,我手心全是汗。但当考题发下来,我一看,心中大定。不过是一些基础的经义理解和策问。对我这个受过系统学术训练,又通读古今的“作弊器”来说,简直像是大学生去做小学数学题。
我屏气凝神,不仅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还在策论里悄悄夹带了一点“私货”,借鉴了韩愈“文以载道”、“不平则鸣”的主张-5,结合本地实情,写得既有文采又有见地。韩愈老爷子当年也是坎坷万分,三岁丧父,考了三次进士才中-5,他的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硬气,此刻倒给了我不少安慰。
放榜那天,周少爷的名字赫然列在榜上前茅!整个周家都炸了锅,周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赏了我。周少爷拍着我的肩膀,直呼“捡到宝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又捂干了无数次。
借着这股东风,我并没有停下。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周少爷“学习”,把现代的记忆法、思维导图掰碎了、揉烂了,用他能听懂的方式教给他。同时,我疯狂地汲取这个时代的一切知识,周家的藏书阁成了我的天堂。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更像当年在青萝山房遍览群书的宋濂-2,饥渴地吸收着。我知道,替考得来的身份如同空中楼阁,只有自己真正拥有知识,才能筑牢根基。
我的变化,周少爷看在眼里。他从最初的纯粹利用,渐渐变成了依赖,甚至带着点佩服。他开始把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文书交给我处理,我模仿着他的笔迹,处理得滴水不漏。
当寒门书生的第三个觉悟:借来的风,只能送你一程。真正的逆袭,要靠自己把路走宽、走实。
日子仿佛在朝着好的方向滑去。直到那天,一个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来到周家拜访,指名要见见“那位才思敏捷的书童”。周老爷作陪时,态度是罕见的恭敬。
文士考校了我几个问题,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利弊。我谨慎作答,既不过分卖弄,也不藏拙,偶尔引用几句宋濂务实的思想-2或马周关于地方治理的见解-9。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对周老爷说:“府上这位小友,灵气逼人,见解不俗,屈居书童,可惜了。”又转头对我笑道:“小友可知,这科举之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人凭家世,有人凭钱财,而真正的寒门之士,除了学问,更需贵人引路,与借力破局之智。你好自为之。”
他走后,周老爷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叹,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周少爷则缠着我问那人是谁,我只摇头说不知。
但我的心,却像被投进石子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那位先生的话,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他看穿了我吗?他是在点拨我,还是在警告我?他说的“贵人”和“破局之智”,是指他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夜深人静,我躺在仆人房冰冷的床板上,望着窗外凄清的月光。前世熬夜写论文的场景,和今生苦读、替考、周旋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写过,书生常被嘲笑“呆”、“迂”、“腐”,就是因为太过执着于书本,与现实脱了节-3。而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似乎正在用最不“书生”的方式,撬动着命运的缝隙。
替考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位神秘文士是福是祸也未可知。但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从成为寒门书生崔砚的那一刻起,从决定抓住那根危险的稻草起,我的路,就注定是一条险象环生、却也可能绝处逢生的逆袭之路。
月光洒在我的脸上,冰冷,却也让头脑异常清醒。接下来该怎么走?是继续依附周家,在阴影里积累力量?还是抓住那文士留下的、似有若无的机遇,冒险一跃?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团火,被“不甘”和“野心”点燃,越烧越旺。这场穿越逆袭的大戏,主角才刚刚拿到剧本,好戏,恐怕还在后头呢。管他啥子妖魔鬼怪,放马过来就是,我这个“寒门书生”,可不是被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