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问我为啥总爱往老槐树底下凑?那儿凉快,能看见全村最干净的景儿。就说今儿个晌午吧,日头毒得跟下了火似的,我就瞧见阿福又蹲在田埂上,对着一条刚爬出来的蚯蚓唠嗑,那认真劲儿,好像真能听懂似的。村里好些人路过,掩着嘴笑:“瞅瞅,傻气又冒烟了。”可他们不懂,阿福那心啊,比村口那汪清泉还透亮。这让我不由得想起那段谁提起来都摇头,可细咂摸又觉得心头温热的乡村傻子的爱情——那不是戏文里唱的,是实打实用最笨的法子,暖化了一颗冷透了的心。
阿福是真“傻”。打小烧坏了脑子,三十好几的人,心思还像个七八岁的娃娃。他爹妈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谁家有力气活,他比谁都卖力,不要工钱,给俩大白馒头就乐得见牙不见眼。可就这样,还是有人嫌他脏,嫌他碍眼。直到前年,村西头老李家,从山外头“接”回来个媳妇,叫小翠。那姑娘刚来的时候,眼神木木的,整天没个笑模样,听说也是苦命人。
谁都没想到,这俩“苦瓜”能扯到一块儿去。小翠起初怕阿福,躲着走。有一回,她蹲河边洗衣服,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去。是阿福,跟头小牛犊似的冲过去,一把扯住她袖子,自己却坐了一屁股泥水。他爬起来,也不看小翠,把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一把野姜花——不知啥时候采的,都蔫巴了——往小翠跟前一递,嘴里含糊着:“给……好看,不哭。”小翠愣了半天,没接花,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打那以后,她看阿福的眼神,少了怕,多了点别的啥。
这乡村傻子的爱情,就在那些顶不值钱的东西里藏着哩。阿福记不住自个儿生日,却记得小翠怕冷。秋凉一起,他就满山遍野寻枯枝,整整齐齐码在小翠屋后檐下,码得老高,像是垒起一座小小的城堡。小翠晌午蒸了馍,会多做一个,故意“忘”在窗台上。阿福拿了馍,能高兴一整天,干起活来更虎虎生风。他们话不多,一个说:“吃。”另一个答:“嗯。”可那份心意,比那些山盟海誓听着还踏实。
村里闲话自然多了。“啧啧,傻子配买来的婆姨,倒是登对!”风言风语刀子似的。有一阵,小翠又把自己关屋里了。阿福在门外转悠了三天,急得嘴角起燎泡。第四天清早,小翠一开门,看见门把手上系着一串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还有用河边红泥捏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一排排站在石阶上,像在朝她敬礼。最下边,压着一片大大的梧桐叶,叶子上用炭枝画了俩小人,手拉着手,旁边是几个蚯蚓爬似的字:“不气。好。”那字丑得没法看,可小翠攥着那片叶子,哭得肩膀直抖。打那以后,她腰杆挺直了些,碰上嚼舌根的,会轻声细气却挺硬朗地回一句:“阿福心思干净,比好些个精明人强多了。”
你说这感情算个啥?它没彩礼,没证,甚至没句像样的情话。可它真啊,真得就像刚刨出来的红薯,沾着泥,却透着甜。阿福把他整个世界——那些红的泥、绿草、黄的野花、白的云朵——都捧给了小翠。而小翠,这个看透了人心凉薄的姑娘,在乡村傻子的爱情里,找到了她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金贵”。她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东西,被这么笨拙却又隆重地珍视着。
如今我坐在这槐树下,还能看见阿福牵着小翠的手,在夕阳下散步。影子拉得老长,融在一块儿。小翠脸上有笑了,那是从心底透上来的光亮。阿福还是那样,看见只蝴蝶飞过,就兴奋地指给她看。他们也许一辈子都说不清“爱情”这个词儿,可他们过的,不就是那词儿里最熨帖的日子么?这故事没啥惊天动地,可它就像咱山里的糙米饭,嚼久了,自有一股子甜味儿,能顶饿,也能暖心。这大概就是最质朴的活法儿,也是爱情最本来的样子,在咱这山坳坳里,静静地发着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