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说,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邪门得很。隔着十万八千里,别人家堂屋里打架,碎掉的瓷片子,愣是能飞过来,划伤了咱在门口看热闹的脸。俺爷爷老李头,民国那会儿在天津卫跑买卖,他总爱用这句话开头,来讲那段他亲身捱过、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岁月-6。
那时候,电报局里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净是些聱牙佶屈的外国字儿,翻译过来,无非是“奥匈”、“塞尔维亚”、“动员”、“最后通牒”-8。茶馆里的闲人们,端着盖碗,听得云里雾里。啥?斐迪南大公?那是个啥爵位?在萨拉热窝吃了枪子儿?哎哟,那地方,怕不是比保定府还远吧-6。大伙儿觉着,这分明是泰西诸国(西洋各国)自己个儿争地盘、抢利益的烂账,跟咱们这东亚地界,能有几文钱关系?当时不少报纸也是这般看法,觉得那是洋人的“帝国主义争霸”,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1。

可这风,说来就来。民国三年(1914年)秋,那风里就带了铁锈和血丝的腥气,从渤海口子上刮过来。欧洲正式打起来了,后来他们管那叫“第一次世界大战”-5。起初,俺爷爷和多数国人一样,只觉得是个遥远的热闹。但他很快发现,这热闹的代价,真金白银地砸到了自己头上。他做的本是桐油、猪鬃这些土产买卖,运到港口,换些洋火、洋布回来。可战端一开,西洋的商船来得少了,价格乱得像夏天的暴雨,一阵一个样。更揪心的是,原先在青岛做生意的德国老主顾,忽然一夜之间全没了音讯——日本对德宣战,出兵把德国在山东的租借地给占了-3-5。这弯绕得,俺爷爷直拍大腿:他们两家在欧洲打架,咋抢到咱们山东家门口来了?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头一记闷棍,让许多如我爷爷一般的中国商民真切体会到,所谓“全球战争”绝非虚言,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哪怕你身处远东,经济与生活的绳线也被粗暴地牵扯、拉紧,由不得你置身事外-4。
日子在压抑和困惑中捱着,坏消息总比好消息来得快。欧洲那边,几百万年轻人在凡尔登、索姆河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报纸上的照片模糊,但战壕里泥泞的绝望,仿佛能透出纸面-2。俺爷爷说,那时节,心里老是堵得慌,不只是为生意。直到民国八年(1919年),那个春夏之交,从天而降的另一个消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醒了几乎所有还在懵懂中的人。巴黎和会上,咱们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非但没能收回被日本夺去的山东权益,反倒被那些“盟友”老爷们,当作筹码一样,转手又许给了日本人-3-10。

“战胜国?”俺爷爷后来每次说到这里,声音都会陡然提高,带着颤,“俺们出了十几万华工,去欧洲给他们挖战壕、运弹药,死伤了多少好儿郎?末了,就换来这么个‘赏赐’?” 整个北平,不,是整个中国,像一座沉默的火山,猛地炸开了。学生们走上了街,工人们罢了工,商人们也罢市。我爷爷也关了铺子,挤在北平街头汹涌的人流里。他听不懂所有演讲里的新名词,但他看得懂那些年轻面孔上的愤怒与不屈,那和他心里的憋屈是一模一样的。这时,人们再提起那场已然结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它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概念或经济波动源,而是一堂血淋淋的“主权课”。它彻底撕下了近代国际关系中所谓“公理”的面纱,让中国人看清,没有强大的国力,即使在战胜国的名单里,也依然是列强案板上的鱼肉-1-10。这场运动,后来被称为五四运动,它的火种,有一大把,正是由巴黎和会的羞辱所点燃-1。
许多年后,俺爷爷老了,坐在夕阳里摇着蒲扇。他对我说,他后来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那场世界大战,毁掉的不只是欧洲的田园和宫殿-10。它像一场大地震,震垮了沙皇俄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这些看着唬人的老房子-3-5。它也让很多很多像他一样的普通人,不管是欧洲的还是亚洲的,从“皇帝的子民”、“帝国的臣仆”这些旧梦里惊醒了。人们开始问: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为那些老爷的野心去送死?凭什么我们的土地和命运,要由别人在遥远的会议室里决定?这或许才是那场“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的最复杂也最深刻的遗产:它在全球范围内,既带来了毁灭的绝望,也意外地催生了民族觉醒与革命求变的星星之火。旧的秩序碎了一地,而新的希望与新的危险,都在这废墟上挣扎着生长。后来的二战,乃至更久远的世事变迁,其伏笔在那一刻便已埋下-1-10。
“所以啊,”爷爷总用这句话收尾,眼里有浑浊的光,“甭觉得哪处的烽火与自己无关。这世界,打从那会儿起,就真的被拧成一股绳了,一头着火,整根绳子都烫手。” 他这话里,有痛,有悟,有一个普通中国人在时代巨浪拍打下的全部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