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把老骨头散架似的疼,睁眼竟瞧见灰扑扑的土坯房顶,雨水正从茅草缝隙滴答落在我脸上。耳旁嗡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苍蝇在吵——“妈,你醒了?”“娘,喝口水不?”“奶奶,饿……”
我猛一扭头,哎哟我的老天爷,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边上,高高矮矮竟站了七个儿子!从老大到老七,一个不少,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黄肌瘦,眼神里有关切,有畏惧,也有我看不懂的算计-6。老大手里端着个破碗,老二搓着手,老三躲在后头……这场景,咋那么像我卖掉老屋前,那个大雨瓢泼的晚上?

我脑子里“轰”一声,像过年放的那挂最响的鞭炮在耳边炸开。我不是病死在城里那个冰冷的、没人味的医院走廊里了吗?大儿子工伤早逝,赔的那点钱我摸都没摸着;最偏疼的老二,哄着我卖了祖屋给他凑钱买货车,结果车翻人残,欠一屁股债,最后索性把我这老太婆塞给一个孤老头子当免费保姆;小儿子恨我偏心,多年不着家-1。临了了,床边只有被我骂过“丧门星”的大儿媳,用她那粗糙的手给我擦身子,喂我一口温水-1-3。
悔啊!那滋味比黄连泡苦胆还涩!我心口一阵阵发紧,看着眼前这七个“债主”,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前世我就是被“母亲”这两个字捆住了手脚,榨干了骨髓,总想着“为你们好”,结果呢?一碗水端不平,疼的成了狼,不疼的成了仇-10。
“妈,你咋了?别吓俺们。”老大憨厚,往前凑了凑。我盯着他,仿佛能看到他后来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不能!这辈子决不能!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嘎吱响。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前世“慈母”的软肉,一下子硬得像村口冻了三个月的石头。“都杵这儿干啥?不用干活?不用挣工分?”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我自己都没料到的硬气,“老大,你去把院墙根那篱笆扎紧点,夜里怕有黄鼠狼。老二,”我特意看向这个前世吸干我血的白眼狼,“你不是身子骨‘弱’吗?弱就别在屋里闷着,去河边打两筐猪草回来,活动活动筋骨。”
老二脸色一下子变了,支吾着:“娘,这还下着雨呢……”
“下雨咋了?雨能淋死人?你娘我当年怀着你,大雨天还下地抢收谷子呢!”我呛了回去,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些许。对,就得这么着。重生恶婆婆七个儿子,这回我可算明白了,这不是老天爷赏的福,是给我的第二次考题。考我怎么在护住自个儿老命的前提下,把这七匹心思各异的狼崽子,捋顺溜了,至少别让他们再回头咬我-5。
屋里安静了,几个小的面面相觑。老四眼珠子滴溜转,我知道他又在琢磨偷懒。老五老实巴交,已经准备听吩咐出去了。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大儿媳杨思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糊进来,脚步轻得像猫,看见我醒了,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习惯性地低下头,把碗放在床边破木凳上,小声说:“妈,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趁热喝点。”
就是她。前世唯一给我温暖的人。我看着她蜡黄的脸,瘦削的肩膀,心里酸了一下,但面上不显。不能一下子对她太好,不然这院子里其他几房媳妇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心里更得犯嘀咕。
我接过碗,糙米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但喝了一口后,我像是随意提起:“老大媳妇,晚点你把西屋那半袋发霉的薯干搬出来晒晒,别糟践了。晒好了,给老三老四他们屋里也分点。”这话听着平常,却是在给她派活儿、立规矩,也是告诉其他人,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老婆子说了算,东西怎么分,由我定。
杨思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我知道了,妈。”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重新过起来。我彻底变了个人。不再省下口粮紧着哪个儿子,该吃吃,该喝喝;不再听谁哭穷就心软掏钱,每一分进项我都攥得死紧;地里的活,该谁干谁干,偷奸耍滑的,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颗粮-5。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说林家那老婆子中了邪,心肠硬得像铁,对自己亲儿子都那么狠。我听见只当风吹过。狠?比起他们前世对我做的,这才到哪儿?
手里得有点活钱才行。我琢磨着前世大儿媳后来跟人嘀咕过,城里工厂门口有人偷摸卖吃食,生意不错。我心一横,把家里攒的鸡蛋拿了一小半,又让老头子和老五去挖了些新鲜菌子,第二天天不亮,我挎着篮子,走了十几里路进城-7。
工厂下班铃一响,工人们涌出来。我找个僻静角落,把盖篮子的布掀开一点。新鲜的鸡蛋和带着泥土气的菌子,很快吸引了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妹子,这鸡蛋咋卖?”她问。我按打听好的价说了,几分钱一个,比供销社便宜点,还不要票-7。她犹豫一下,看了看怀里馋嘴的孙子,还是买了。开张了!我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被喜悦冲散。靠着实诚和东西新鲜,一篮子鸡蛋菌子,换回了皱巴巴却沉甸甸的一块多钱。
攥着这钱回家,我感觉腰杆都比以前直了些。我把钱藏好,谁也没告诉。重生恶婆婆七个儿子的困局,第一步破局的关键,不是去讨好哪个儿子,而是我自己得先立起来,得有点捏在自己手里、谁也夺不走的底气-1。我开始隔三差五进城,有时卖点鸡蛋蔬菜,有时蒸一锅杂粮包子,本钱小,利薄,但细水长流。老头子林树海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看我真能挣回钱,居然也讪讪地帮我打理起后院菜地,让我有更多东西可卖-1。
家里气氛变得微妙。几个儿子对我又怕又疑,但看我似乎真有本事搞来点活钱,嘴上不敢再明着抱怨。老二几次想凑上来打听,都被我冷着脸支去干重活。我知道他贼心不死,但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改变在悄悄发生。老大干活更卖力了,有时还会偷偷帮衬他媳妇一下。老五老六见我常进城,偶尔会腼腆地问问城里的新鲜事。只有那不成器的老三和老四,依旧偷懒耍滑,被我骂了几次,收敛了点,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藏不住。
最让我感触的,还是大儿媳杨思雨。她话依旧不多,但帮我干活更勤快了,蒸包子时会默默多帮我揉会儿面,夜里会记得给我留盏小油灯。有一次,我撞见她把自己碗里的糊糊悄悄拨给瘦弱的小孙女,自己只喝稀汤。那一刻,我鼻头发酸,差点没绷住。
这天傍晚,我卖完包子回来,比平时赚得多点,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扯块布给家里谁做件衣裳——不是偏心,而是作为一种“奖励”的信号。刚进院门,就看见老二媳妇叉着腰,站在鸡窝旁指桑骂槐,说家里的鸡下蛋少了,准是有人偷摸喂了别家的野猫。眼睛却瞟向正在晾衣服的杨思雨。
我心里那股火“腾”就上来了。前世就是这样,一点点小事,搅得家宅不宁。我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吵什么吵?鸡下蛋少了,是你这当家人没喂好!从明天起,鸡窝归你打扫,蛋要是还少,就拿你粮缸里的米来抵!”我盯着老二媳妇,目光像刀子,“这个家,还没散呢!谁再敢搬弄是非,挑唆兄弟妯娌关系,就给我收拾铺盖滚回娘家去!我老婆子重生一回,看得清楚,七个儿子七样心思,但若连个安生日子都不会过,那不如趁早各过各的,我也乐得清静!”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老二媳妇脸涨得通红,瘪着嘴不敢再吭声。杨思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丝担忧。
我转身回屋,留下一个硬邦邦的背影。我知道,今天这话说重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但我不后悔。恶名我担了,但这个家的风向,必须扭过来。重生不是让我来当受气包的,是让我来把这艘眼看要沉的破船,给扳正的!路还长,那七个儿子,且看他们各自的造化吧。至少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自己,沦落到前世那般凄凉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