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咝咝响着,光线昏了一半。我握着锅铲,对着锅里糊了的青菜发呆。油烟机轰轰响,也盖不住客厅电视里传来的罐头笑声。

“吃饭了。”我把菜端上桌,声音有点干。

他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眼,扫了一眼桌子:“又是青菜豆腐?嘴里淡出鸟来了。”筷子在碗沿敲了敲,没怎么动。

我坐下来,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忽然就想起多年前,也是这张桌子,他扒拉着两大碗米饭,鼻尖冒汗,含糊不清地说:“媳妇儿,你做的红烧肉,绝了!天天吃都不腻!”

那时候桌子旧,屋子小,笑声却能把屋顶掀翻。

“我有多久没喂饱你了?”话溜出嘴边,我自己都愣了。不是问句,倒像句叹息。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拧着:“说啥呢,这不正吃着吗?”他大概以为我在说菜量。也对,碗是满的,胃是饱的。可我指的不是这个。

夜里翻来覆去,身边鼾声均匀。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像张开的嘴。这些年,日子是好了。工资涨了,换了新电视,外卖软件里收藏了一大堆馆子。我们不再为了一顿肉馋半个月,却也好像不再为一顿简单的晚饭而雀跃。饱吗?胃是饱的,心却空落落,像那总也填不满的裂缝。

周末,他瘫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屏,忽然冒出一句:“老王他们周末去露营,发的照片真不赖。”

我记得他最烦虫子,以前提露营他直摆手:“哪有家里舒服?”现在眼里却有点光。

“那……咱们也去?”我试探着。

他坐直了:“真的?你可别嫌麻烦。”

麻烦是真麻烦。翻出积灰的帐篷,手忙脚乱地买一堆东西。到了郊外,风呼呼的,炉子点了几次才着。我磕着鸡蛋,油溅起来,他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大小块儿能打起来。

烟熏火燎地弄出两碗面,卖相实在不敢恭维。我们坐在折叠凳上,对着湖吃。他吸溜一大口,忽然笑了:“香!比米其林香!”

风吹乱他的头发,额角有了白丝,可眼睛亮得像年轻时候。他指着远处飞过的鸟:“快看!”又把烤焦的香肠硬塞给我一半:“这个好吃,你尝尝!”

那一刻,山谷的风,湖面的光,他眼里的神采,一股脑地涌向我。我忽然明白了,那句叹息的重量。

“我有多久没喂饱你了?”我轻声说,这次对着风和湖,“喂饱你的,不该只是按时按点的三顿饭,还得有……这点野风,这点自在,这点不像日子的日子。”

他转头看我,没说话,只是把手盖在我手背上,粗糙,温热。

后来,我们依然常吃外卖,厨房的灯也没换。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会突然提议:“今晚别做饭了,咱骑车去江边吹风?”或者某个周五晚上,抱回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老板说好养,给家里添点活气儿。”

生活还是那条平稳的河,我们却开始试着在里面投些小石子,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昨夜大雨,我们窝在沙发看老电影。片子闷,他看了半截打起盹,头慢慢歪到我肩上。外面雨声哗哗,屋里暖黄落地灯开着。我轻轻调小电视音量。

他忽然咕哝了一句,没听清。我俯耳过去。

“……饱了。”他咂咂嘴,睡得迷迷糊糊。

我笑了,笑完眼眶有点热。我有多久没喂饱你了?这问题,或许不再需要答案。喂饱一个人的,从来不只是饭菜的火候与咸淡。是记得他眼里的光,是愿意一起走进生活的烟火与风雨,是在寻常日子里,还能为彼此找到那颗让心跳加速的“野石子”。是知道无论走出多远,总有一个肩膀,可以安稳地、踏实地,让你把重量全然交付。

窗外的雨还在下,稳稳地,沉沉地,浇灌着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