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老天爷,林小娘又从那个梦里惊醒了,冷汗把苏州织锦的枕套都洇湿了一大片。外头梆子刚敲过三更,屋子里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只有窗棂子外头那盏气死风灯,一晃一晃的,活像梦里头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攥紧了滑溜溜的真丝被面,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耳边还嗡嗡响着梦里最后那声尖笑,还有那句飘乎乎的话:“风光?这宅院里的风光,哪一寸底下不是白骨堆出来的?”

林小娘,名头听着娇软,如今是这江南首屈一指的丝绸巨贾沈万金心尖儿上的人。三年前,她还只是苏州河边“锦绣坊”一个指头被丝线勒出茧子的绣娘,家里穷得叮当响,老爹的病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沈老爷来坊里看货,就那么一眼,像看一匹绝顶的云锦似的,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没过半月,一顶小青轿就把她抬进了沈家这高墙大院,走的是西边的偏门——那是妾室进门的规矩-4。她娘攥着沈家给的那袋足以买下十亩好田的银子,哭得岔了气,不知是舍不得女儿,还是庆幸终于甩脱了累赘。

刚进来那会儿,林小娘觉着自己一步登了天。绫罗绸缎随便穿,山珍海味尽着吃,沈老爷的宠爱更是浓得化不开,恨不能把库房钥匙都挂她裙带上。正头夫人是位官家出身的小姐,性子端肃,瞧不上商贾人家,更瞧不上她这绣娘出身的“狐媚子”,平日请安问好,那眼神都跟冰锥子似的,带着刺骨的凉。可那会儿林小娘不怕,她觉着有老爷的宠爱,就是铁打的靠山。老爷乐意把京城新得的浮光锦先紧着她挑,乐意在她这儿一待就是大半日,听她唱软绵绵的苏州小调,这宅院里,风往哪边吹,可不就是看老爷的心意偏向哪边么?

这心思,就跟发了酵的面团似的,在她心里悄悄胀大。她开始不满足只是穿得好、吃得好,她想要体面,想要说话有分量。她试着在老爷耳边吹风,把伺候自己不太尽心的一个小丫鬟调去了浆洗房。老爷当时搂着她,笑呵呵地应了,说“心肝儿说了算”。那一阵儿,她走路都带着风,觉着自己和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能左右夫君的“宠妾”也没两样了-2。下人们见了她,躬腰的弧度都更大了些,嘴里“小娘”“小娘”地叫着,甜得发腻。她差点就信了,这沈府的后院,真能是她这笼中雀,啼声嘹亮的地方。

可这梦,碎得也快。头一个让她醒过来的,是去年中秋的家宴。按规矩,妾室是不能与主母同席正堂的,得在旁边另设小桌-4。她仗着宠爱,那天精心打扮了,磨着老爷想坐得近些。老爷当时酒意微醺,捏着她的下巴刚要笑应,正位上的夫人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放下象牙筷,对老爷说了句:“老爷,祖上的规矩,乱了不好。下人们都看着呢。”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老爷脸上那点纵容的笑立刻淡了,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没变,意思却全变了:“听话,你的席面,我早让他们备了你最爱吃的蟹。”那一刻,满屋子明亮的烛火,照得她脸上刷的胭脂红得像个笑话。她坐在偏席上,听着正堂传来的隐约笑语,第一次清楚地咂摸出“宠妾”这两个字的味儿——再得宠,名前头也永远带着个“妾”字,是奴,不是主-5。那锦衣玉食,那甜言蜜语,像是筑在流沙上的亭台楼阁,夫人一句“规矩”,就能让它晃上三晃。

自那以后,她心里就绷上了一根弦。她开始留意这大宅门里的“故事”。沈老爷爱附庸风雅,有时喝了酒,会跟她讲些古时候的“风月”。讲过石崇为了宠妾绿珠,连命都搭上了,可最后兵祸来时,绿珠也只能一抹眼泪,从金谷园的高楼上一跃而下,那句“愿效死于君前”,听着凄美,细想却让人骨头缝发冷-8。还讲过乔知之心爱的婢妾碧玉,被权贵夺了去,乔知之写诗寄情,碧玉见了诗,竟也投井而死,最后还连累主家遭了灭门之祸-8。老爷讲这些,是当传奇艳事,佐酒助兴。可林小娘每听一次,夜里就要多做一回噩梦。梦里,那跳下去的、投井的,脸孔都模糊糊的,最后却慢慢变成了她自己。她开始怕了,怕这“宠爱”太招摇,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亮得越显眼,越容易被人一把攥住,掐灭了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哪有什么真正的“偏爱”是白给的?老爷的宠爱,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新鲜劲儿过去后,来她屋里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夫人那边倒是稳坐钓鱼台,开始着手给老爷物色新的、更鲜嫩的“身边人”。府里的管家娘子,从前见她还带三分笑,如今交代份例用度,语气都硬邦邦的,一句“这都是按旧例,夫人定的”,就能堵回她所有想多要些头油胭脂的软语。她这才慌起来,试图学更多小曲,绣更精巧的香囊,想把老爷的心笼回来。可心里越急,手上越乱,有次弹琴竟崩断了弦,老爷当时皱了下眉,虽没说什么,但那晚却没留下。

就在今儿白天,她去给夫人请安,在廊下听见两个打扫的婆子嚼舌根。一个说:“……听说了没?东街布庄王掌柜家,那个得宠的梅姨娘,前儿夜里突发急病,没了!”另一个压低声音:“什么急病?我侄女在王家厨房帮工,说是……唉,争风吃醋惹了主母眼,一碗冰糖燕窝下去,人就不好了。王家对外就说病死的,赔了她娘家一笔银子,也就了了。一个妾,还想翻天不成?”那两个婆子说着,还往她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诮,随后便噤了声,低头走开了。

这话,像三九天的冰水,顺着林小娘的脊梁骨浇下去,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屋里,那一整天都神思不属。王家的梅姨娘,她曾在一次花会上远远见过,也是个颜色极好、谈吐伶俐的人儿,听说也很是得意过一阵子。这才多久?人说没就没了,像颗水泡,“噗”一下就散了,连点响动都听不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府时,老爷赏过她一对极其通透的翡翠镯子,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戴着。有一天不小心,在石阶上磕了一下,镯子当下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虽然不仔细看瞧不出,但她知道,这镯子再也不比从前结实了,得万分小心地护着。她觉得自己就像那镯子,看着光鲜水润,实则受不起一点真正的磕碰。老爷的宠爱是那层浮光,夫人的规矩、这宅院的礼法、还有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神,都是硬邦邦的石阶。她日夜悬心,不知道那道致命的裂痕,什么时候会来。

所以她才夜夜做那个梦。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锦衣,在荒芜的院子里荡秋千,越荡越高,笑声尖利,最后猛地从高处摔下来,化作一地枯骨。今晚的梦尤其清楚,那女人摔下来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竟有几分像白天听说的、王家那个梅姨娘……

“不成,不能这么下去。”林小娘喘匀了气,盯着帐子顶,黑暗里,心思却异常清明起来。光是靠着老爷那点潮汐般的“宠”,她在这深宅里立不住。看看古往今来,那些名声在外的“宠妾”,有几个得了好终局?汉成帝的赵飞燕姐妹专宠后宫,最后还不是凄凉收场-2;那些史书笔记里,被称赞“贤淑”能终老的妾室,反而多是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4。老爷贪恋她的颜色和娇俏,夫人容不下她的僭越和张扬,她在这两头之间,得像走钢丝。

她轻轻坐起身,摸到床边小几上的凉茶,呷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她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更清醒了。她盘算着,明儿起,那套过于艳丽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不能再穿了,首饰也拣素净的戴。给夫人请安要更勤勉,规矩一丝不错,言语更要谨慎。夫人若给她脸色看,受了便是,绝不回嘴,更不去老爷跟前哭诉——那除了惹夫人更深厌弃,让老爷觉得她不懂事,还能有什么好?老爷若来,依旧温言软语,但绝不再提任何关乎用度、人手乃至后院是非的要求。她得把自己活成这府里一个最安静、最本分的影子,一个只需要一点宠爱来点缀,却绝不会因这点宠爱而生出任何枝蔓的“玩意儿”。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成了蟹壳青。林小娘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光线一丝一丝挤进屋子,照亮了屋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那只磕出裂痕的翡翠镯子,正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锦盒里。她知道自己永远变不回河边那个虽然清苦、心里却踏实的绣娘了,她的路,从迈进这偏门那天起,就只剩下脚下这一条窄而又窄、两边都是悬崖的小径。而“宠妾”这个名头,曾让她飘飘然以为得了青云梯,如今才明白,它更像一道烙在脊背上的印记,提醒着所有人也提醒她自己:攀得再高,根基也是虚的;风光再盛,也不过是借来的灯火,一阵风过,就可能只剩下一地冰冷的尘埃-6。她能做的,就是护住心里那点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火光,在这借来的光亮熄灭之前,努力看清脚下的路,哪怕只能一步一步,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