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河畔的老槐树下,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沙哑的嗓子扯开了场子:“今儿个不讲三国,咱说一段‘汉倾逐鼎’的旧事。您可得听仔细喽,这鼎不是那鼎,这汉也不是那汉……”
人群中,有个穿褪色儒袍的中年人缩了缩脖子。他怀里揣着半块硬饼,那是他今天的饭食。听着“汉倾逐鼎”四字,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世道,连说书的都拿这四个字当噱头了。

他叫陈禹,名字里带个“禹”字,祖上据说还和夏禹铸九鼎的传说沾点边-3。如今嘛,只是个从洛阳逃难出来的落魄文书。怀里的饼,还是用最后几枚五铢钱换的。那些钱上的字都磨平了,像这个王朝的命运。
“话说那九鼎啊,夏禹收九州之金铸成,是天命的凭证!”说书人唾沫横飞,“鼎在哪,天命就在哪。夏传商,商传周,到了周末,出大事了——”他拖长调子,“秦昭王夺了九鼎,运回咸阳路上,过泗水,您猜怎么着?嘿,一鼎翻身入水,捞不着了!”-7

听众里有人哄笑:“定是那鼎有灵性,不乐意去暴秦家!”
陈禹没笑。他在兰台整理旧简时读过类似记载,说法五花八门。有说九鼎全入秦了-3,有说沉泗水的只是宋国太丘社的祭祀之鼎-1,还有说秦始皇后来在彭城泗水亲眼见鼎浮出,派千人打捞,绳子都快拉上来了,鼎里突然窜出条龙,咔嚓咬断绳索,鼎又沉了-5-9。记载混乱得像团麻,但核心意思他懂:得鼎者得天命,失鼎者失天下。如今这汉家天下……
“后来呢?”有孩童急切问。
“后来秦始皇没捞着,秦朝二世而亡。”说书人压低声音,“再后来,到了咱大汉,武帝时在汾阴挖出个鼎,没铭文,可武帝高兴啊,改年号叫‘元鼎’,迎进甘泉宫祭祀-7。可那鼎……唉,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九鼎之一?”
陈禹知道,汉家天子始终对“鼎”耿耿于怀。文帝时就听方士说周鼎在泗水,派人去迎,没成-1。武帝得了鼎,可汉室终究……他摸了摸怀里,饼下压着卷抄录的残简,是他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上面字迹模糊,有一句他印象极深:“铉折则鼎倾。”
铉是举鼎的杠子-6。铉断了,鼎就倒了。他忽然觉得,这话说的不就是当下么?外戚宦官是铉,党锢清流是铉,地方豪强是铉,可这些铉一根根断裂、腐朽、互相撕咬,支撑了四百年的汉鼎,怎能不倾?这大概就是“汉倾逐鼎”的另一层意思——不是追逐宝鼎,而是眼睁睁看着巨鼎倾覆,众人却在废墟上抢夺碎片,以为抢到一片铜锈,就抢到了天命-5。
“客官,听入迷了?”茶铺伙计推推他。
陈禹回过神,摸出两枚更小的旧钱,换了碗温水。就着水啃饼时,他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
“听说没?谯郡那边有人挖出个古鼎,三尺来高,锈得厉害,但纹路奇古……”
“哪年没几个‘古鼎’出世?前年益州,去年青州,今年轮到豫州了?都是地方豪强自导自演,弄个假鼎,刻上点‘刘氏当兴’或‘代汉者当涂高’的鬼话,骗愚民跟从罢了。”-9
“这回不一样,听说鼎内壁有篆文,像是先秦之物,提到‘德衰则鼎迁’……”
陈禹竖着耳朵,饼渣卡在喉咙。德衰则鼎迁。这话《左传》里就有,楚庄王问鼎轻重,王孙满答:“在德不在鼎。”-3-7 德政才是真正的天命,鼎只是象征。可如今,还有谁在乎“德”字怎么写?各地州牧、军阀,哪个不是一边搜罗祥瑞、伪造谶纬,一边横征暴敛、互相攻伐?他们追逐的,不过是“鼎”这个符号代表的权力,至于鼎本身承载的“德政”寓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恐怕是“汉倾逐鼎”最讽刺的真相——倾覆之际,人人问鼎,却无人问德。
夜幕垂下,说书的收了摊。陈禹无处可去,缩在破庙角落里。寒风灌进来,他裹紧单衣,昏昏沉沉做起梦来。
梦里他在泗水边,不是听众,成了拉绳的民夫。绳子那头沉甸甸的,是个巨大的青铜鼎,刚从浑浊河水中露出半边。鼎身纹路狰狞,像是蟠螭,又像是山河-3。桥上站着穿黑袍的君王,看不清脸,只听他厉声催促:“快拉!快!”
绳子绷得笔直。陈禹和无数民夫一起向后倒,脚陷进泥里。鼎一寸寸上升,水从鼎耳哗哗流下。忽然,鼎内传来低吼,不是龙吟,像是无数人的哀嚎、战马的嘶鸣、宫阙燃烧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一只覆满铜锈的巨爪探出,抓住绳索——不是龙爪,那爪上连着破碎的冕旒、断裂的剑柄、焦黑的竹简。
“铉折了……”他听见自己喃喃。
咔嚓!绳索崩断。不是被咬断,是承受不住那鼎里传来的、四百年王朝的全部重量,自己断裂的。鼎轰然落回水中,激起滔天浊浪,将他淹没。
他惊醒,满头冷汗。破庙外天色微明。
踉跄着走到河边,他用刺骨的河水抹了把脸。水里映出一张憔悴、模糊的脸。他忽然想明白了。“汉倾逐鼎”从来不是某个具体事件,而是一个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是皇权如鼎般沉重却失去支点缓缓倾斜的过程,是所有人明知它正倾倒却仍扑向它以为能接住一片、或从碎片中刮下点金屑的集体癫狂。他从洛阳逃出时,看见宫门外的铜驼倒在荒草中-1,那景象和梦中倾覆的巨鼎何其相似。铜驼曾象征强盛,如今只是废铜。鼎曾象征天命,如今只是乱世枭雄们借以喊出口号的由头。
他展开那残简,就着晨光再看。“铉折则鼎倾。”后面还有极淡的几字,他之前没留意,此刻仔细辨认,似乎是:“……倾非一日,铉腐经年。”
是啊,鼎不是突然倾覆的。支撑它的铉——制度、民心、德政、人才——早已一根根被虫蛀、被锈蚀、被内部的力量扭曲崩坏。他想起兰台那些被虫蛀空的竹简,想起朝堂上空洞的礼仪和私下的倾轧,想起地方上流离的百姓和兼并的土地。这才是真正的“汉倾”。而“逐鼎”,不过是倾覆过程中最喧闹、最无谓的尾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烟尘滚滚。又是一支不知去哪里的兵马。或许去“勤王”,或许去“割据”,或许只是去抢粮。军官的马鞍旁,挂着个不知从哪个宗庙抢来的小铜鼎,当战利品炫耀着。
陈禹默默卷起残简,塞回怀里。他逆着兵马的方向,朝荒凉的小路走去。说书人今天大概又会开讲新的“祥瑞”或“谶言”。但陈禹不再想听了。
他知道,真正的“汉倾逐鼎”,不在说书人的故事里,不在新出的“古鼎”上,而在每一条饿殍遍野的路上,每一座焚毁的村落里,每一个如他般失去家园、信念和方向的普通人心中,缓缓落幕。鼎终将倾尽,而生活,无论多么艰难,还得在废墟的缝隙里,寻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