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跟你说说陈远这小子的故事吧。他呀,打小就没爹没娘,是个苦命娃,好在被带上潜龙山,跟着他师父——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儿过日子。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可医术是真高明,陈远跟着他,认草药、背方子、学针灸,一晃就二十年。
这山上清静,除了鸟叫就是风声。陈远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哪晓得有一天,师父把他叫到跟前,眯着眼睛说:“远娃子,你该下山喽。”陈远心里头“咯噔”一下,他晓得师父说话向来不打诌,说一不二。

“师父,我……我本事还没学全咧。”陈远搓着手,心里有点虚。他倒不是不想下山,是觉得山下那世界,花花绿绿的,他一个山里娃,怕应付不来。
师父“哼”了一声,拿烟杆子轻轻敲了下他脑袋:“瓜娃子,医术这东西,光学不练顶啥用?跟种地一样,你光看书晓得咋施肥,不下地亲手弄弄,能长出好庄稼?山下人多,病也多,正是你长本事的地界。”老头儿顿了顿,望向外头层层叠叠的山,声音缓下来:“再说了,你也不是光杆一个下山。早年啊,我给你定过一门亲,姓苏,住在江州。你去找找,也算有个落脚处。”-1
陈远一听“定亲”,耳朵根子有点发热。这都啥年代了,还有这事儿?可他不敢跟师父拗,师父养他教他,恩情重如山。他收拾了个简单的蓝布包袱,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套师父传的银针,还有几本翻得毛了边的医书。临走,师父送他到山口,没多说啥,就交代了一句:“记着,病有深浅,药有君臣,人有善恶,心眼要亮堂。”
陈远点点头,扑通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转身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下走。回头望,师父的身影在山雾里越来越淡,他心里头突然空了一块似的。这神医下山的头一遭,说到底,是师父要他下山寻人,找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这算哪门子事嘛!可这也就是咱们普通人常遇到的尴事——长辈安排的人生轨迹,心里不情愿,脚却不得不往前迈-1。
山脚下光景和山上大不一样。车呜呜地跑,楼高高的,人挤人,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陈远按照师父给的旧地址,摸到江州一片老城区。那地方正要拆迁,乱糟糟的,他找了一圈,姓苏的人家早就搬走了,邻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正挠头呢,肚子“咕噜”叫起来。得,先解决吃饭问题。看见街边有个小面馆,他走过去,刚撩开塑料门帘,就看见里头乱哄哄的。一个老爷子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心口,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围着的人慌成一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急吼吼的:“救护车!快叫救护车!这地段堵,过来最少得二十分钟!”
陈远一看那老爷子的脸色和捂的位置,心里就有了几分判断。他挤进去,说:“让我看看。”那打电话的男人拦住他,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谁啊?别乱动!”
“我懂点医。”陈远也没工夫多解释,蹲下身,手指就搭上了老爷子的腕子。脉象沉细微弱,结代得很厉害,是心脉淤阻的急症。他立刻解开老爷子领口,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卷,展开,里面一排银针亮闪闪的。
“你要干啥?”旁边有人惊呼。
陈远不答,手指捻起一根细长的毫针,在老爷子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又快又稳地刺了进去,轻轻捻转。然后又取一针,刺入胸前膻中穴附近。他下针时神情专注,那股子山里的沉稳气,倒把周围人给镇住了些。几针下去,不过两三分钟,老爷子喉咙里“嗬”地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皮子颤了颤,竟然慢慢睁开了!
周围“哗”一下,议论开了。那打电话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赶紧凑过来扶住老爷子:“爸!爸您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喘匀了气,看看陈远手里的针,又看看陈远年轻的脸,缓缓说:“……舒坦多了,心口不压着石头了。”他儿子这才转向陈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兄弟……不,大夫!太谢谢您了!刚才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这是救了我爸的命啊!”
陈远摆摆手,一边起针一边说:“只是暂时缓解,淤阻未全通,还得去医院仔细查查, systematic 治疗。”他差点顺嘴说出“系统地”,舌头打了个结,硬生生把后面几个字说全了。这神医下山的第二回,可就跟第一回寻人不一样了,是实打实地下山救人,在关键时刻顶了上去-4。咱们普通人怕的不就是这种突发状况,身边没个懂行的,干着急吗?陈远这一手,正戳中这个痛点。
这事一传开,可了不得。面馆老板看得真真的,逢人就说,来了个年轻的神医,几针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没多久,陈远在这片老城区居然有了点小名气。有老街坊头疼脑热,也敢来找他瞧瞧。他也不摆架子,看了就开方子,都是些便宜有效的草药,有时甚至教人去菜市场找点葱白、生姜、红糖什么的熬水喝。
有天下午,一个穿着挺讲究的中年男人找上门,自称姓唐,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精明。他说慕名而来,想请陈远去给他家公司新开的中医馆坐镇,薪水开得老高。陈远听着,没立刻答应,只说自己初来乍到,还要寻人。唐老板哈哈一笑:“寻人好说啊,江州地界上,我朋友多,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打听!不过陈大夫,你这身本事,窝在这小地方可惜了。现在人都信‘大师’,你这么年轻,得有点‘派头’,我给你包装包装,保准……”
陈远听着不对劲,这味儿和他师父教的“医者仁心”完全不对路。他想起师父说的“人有善恶,心眼要亮堂”,便婉拒了。唐老板脸色淡了些,留下张名片,说再考虑考虑,走了。
后来陈远从老街坊那听说,这唐老板开的所谓中医馆,主要是卖高价保健品和“养生疗程”,找坐馆大夫就是为了撑门面忽悠人。陈远心里庆幸,没上当。他更坚定了,医术不能成了生意幌子。
他一边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安顿下来,一边继续打听苏家的消息。钱快花完时,他就在附近小诊所找了个临时帮忙的活儿,给人推拿正骨,偶尔用针灸治治肩颈腰腿痛,虽然收入不多,但踏实。
在诊所,他见到形形色色的病人。有长期熬夜加班,年轻轻就一身毛病的白领;有省吃俭用,小病拖成大病的老人;也有被各种虚假广告忽悠,花了冤枉钱病还没好的患者。陈远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治得好具体的病痛,却对这些人背后的生活无奈和健康迷茫感到无力。
有天治完一个腰椎突出的出租车司机,老师傅感叹:“陈大夫,你这手法真管用,比我在大医院花几千块做理疗还灵。可像我们这种开车的,一天坐十多个小时,好了还得接着干,这病根儿就去不了啊!”陈远没法回答,只能嘱咐他多注意休息,教了几个在车上就能做的放松动作。
晚上回到小屋,陈远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有点明白师父为啥非要他下山了。在山上学医,学的是“术”;在红尘里行医,见的才是“道”。病不只是身上的痛,还有生活的压、心里的急、信息的乱。他想,师父说的“人人是师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从每个病人身上,都能看到医书没写的世间百态-4。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陈远陈大夫吗?”陈远一愣,说是。对方似乎松了口气,说:“我叫苏清雨。我……我爷爷留下的老地址,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一个姓苏的人家,描述的样子……很像我爸以前提过的一个故人之后。我想,会不会是你?”
陈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神医下山的第三层,这时才隐隐露出真意——它不仅仅是寻人,也不仅仅是救人,更是一场下山传医的漫长征途的开端-4。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副更沉的担子,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肩上。他在这都市里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起点,而如何在这片喧嚣中,守住师父传下的那一点心火,用它照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考题。他对着电话,轻轻“嗯”了一声,窗外,城市的夜晚正深,而很多人的故事,和他们的病痛一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