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碧游宫门下“万仙来朝”,这话可真不假-1。俺就是个例子,山里一块有点灵气的顽石,听了通天教主讲道,懵懵懂懂间就算开了窍,混在万千同门里,也成了个截教小徒。那时候的碧游宫是真热闹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甚至俺这样土里埋的,只要有心向道,教主都一视同仁,给个位置-1。俺们这“截教小徒”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不在乎你出身是人是妖,根脚是深是浅,截取的,就是天地间那一线向上的生机-6。这份“有教无类”的恩情,搁在哪个出身寒微的精怪心里,都是沉甸甸的,只觉得找到了归宿,恨不得把命都卖给教门。

可待得久了,味儿就有点不对了。宫里是热闹,但也忒杂了些。像俺这种安分守己,只想听道修行的老实弟子有,可那些个心高气傲、本事也大的师兄师姐更多。他们中有不少在人间王朝里当着大官,享着富贵,比如那位闻仲闻太师,在商朝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1。教主教诲“紧闭洞门,静诵黄庭”,莫要去惹红尘杀劫-1。可话传来传去,到了宫外各路仙山洞府,约束力就跟春天的薄冰似的,一踩就碎。今天这个师兄被同道邀去助拳,明天那个师姐为全朋友义气下山摆阵,劝都劝不住。俺那时候就嘀咕,咱们这些截教小徒,虽是同门,却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只听自己心里那本账。这光有数量,没有个严实的规矩束着,怕是祸不是福啊。

果不其然,祸事就像山崩,来得又猛又快。听说外头打翻天了,什么十绝阵、九曲黄河阵,都是咱截教的手段-7。又听说赵公明师兄那般厉害人物,都遭了暗算-2;三霄娘娘为兄报仇,摆下黄河阵,把阐教十二金仙都拿了,最后却引来了圣人亲自出手,下场凄惨-7。消息断断续续传回碧游宫,往日那股子逍遥自在的散淡气氛,全被一种焦躁和悲愤取代。直到有一天,宫钟悲鸣,教主震怒,俺才知道,连教主亲传的多宝道人都被拿了,诛仙剑阵也破了-1。完了,天塌了。往日那些看不上咱的阐教仙人,怕是要笑掉大牙,说咱们果然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乌合之众-3

最后的万仙阵,俺修为低微,没资格站在前排,只在远远的山头上望。那景象,一辈子忘不了。万千道光华撞在一起,法宝、阵法、道术,搅得天地失色。俺浑身哆嗦,不是怕死,是看着无数熟悉的、不熟悉的同门气息,像风中烛火一样一片片熄灭,心里头那个挖苦啊。更可气的是,平素最得信任的长耳定光仙师兄,竟然抱着教主的法宝六魂幡,投到对面去了-4!那一刻,俺这微不足道的截教小徒才彻骨明白,咱们败得不冤。根子上的松散,让教门空有万仙之众,却难挡雷霆一击;而门人品性良莠不齐,关键时刻的背叛,更是往心窝子里插刀-4。往日只觉得“万仙来朝”威风,此刻才尝到“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大阵崩散,俺跟着残存的二三百散仙,失魂落魄地逃回了自己的小山头-1。碧游宫是回不去了,听说教主都被道祖带走了-1。坐在冷冷清清的石洞里,俺这劫后余生的截教小徒,心里头空落落的。当年截取的那一线生机,终究没能敌过天命,也没能敌过咱们自个儿的内里虚空。轰轰烈烈一场,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点破碎的记忆,和“截教门人”这个再也无人提起的名号了。也好,也罢,从此就做个真正的散仙吧,这天地虽大,热闹却再与俺无关了。